当代散文|彼此牵挂心中暖 天天微信道吉祥

文/邱晓辉

忆青春

少年意气揽云霞，恰是枝头第一花。

笔底风雷酬壮志，杯中日月唤年华。

同行陌上春如海，共笑灯前语似麻。

最是芳华留不住，余香入梦各天涯。

人到晚年，日子像一条缓缓淌着的小河，没有大浪，也少了急弯，平平常常地往前流。可这条河之所以不觉得冷清，是因为河面上时时有来往的小舟，你渡我一程，我送你一句，彼此牵挂着，心里便一直是暖的。如今我们这代老人，联络的方式早就变了，从前靠书信、靠电话、靠登门走动，如今多半靠一部手机，靠微信。每天清早醒来，手指点开那个绿颜色的小图标，一句问候，一朵花，一个笑脸，一句吉祥，隔着老远的路，暖暖地落到手心里。彼此牵挂心中暖，天天微信道吉祥 —— 这便是我晚年日子里最寻常、也最珍贵的一桩事。

我这部手机屏幕不大，字却调得很大，因为眼神不如从前了。微信里的联系人不算多，几十上百个，多半是退休前的老同事、一起长大的老街坊、拐弯抹角的亲戚，还有在公园、在菜场、在散步路上认识的几位新伴。每天天刚亮，我还没下床，手机便轻轻地震动起来，一声接一声，像一群早起的小鸟在窗台上啄。我先不忙着起身，靠在枕头上，一个一个点开看。谁发了日出，谁道了早安，谁转来一段养生的话，谁就简简单单四个字 “吉祥如意”。看完了，心里先暖一层，这一天才算真正醒过来。

最先发来问候的，往往是住在同一个小区的老陈。他比我大两岁，觉少，天不亮就醒了，每天准点六点多，给我发来一句：“老邱，早上好，今天天晴，出门走走。” 有时配一张他在楼下拍的朝霞，天边一抹红，云彩像烧起来一样。我回他一句：“早，老陈，你也添件衣裳。” 就这两句，谁也不耽误谁，可一早上的热乎气就有了。我们俩住前后楼，白天常能在小花园里碰见，碰见了也不过点点头，问一句 “吃了”，可这一句问候，头天夜里、当天清早，早就在微信上先说过一遍了。人老了，不图天天见面，图的是有人记得你醒着，有人惦记你这天过得好不好。

老同事群是另一个热闹地方。我们单位退休的二十来号人，早年建了个群，名字朴素，就叫 “老同事一家亲”。每天清早，群里像开早茶铺，你一句 “各位早上好”，我一句 “祝大家身体健康”，有人发一段清晨的公园，有人发自家阳台新开的花，有人转来一则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出门带伞。没有人在群里争高低，没有人比谁家孩子有出息，大家说来说去，绕来绕去就是身体、天气、吃饭、睡觉。谁连着两三天没在群里露面，便有人私下私发一句：“这几天怎么没见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这一句问出去，比什么都金贵。我们这代人，大半辈子都在一个院子里上班，谁什么脾气，谁家几口人，谁当年得过什么病，彼此都门儿清。散了之后，人虽各回各家，那份同过事、共过甘苦的情分没散，就靠这个群一天天续着。

我在群里话不多，每天清早跟着回一句 “大家早，都保重”，逢着谁发了生病的消息，我单独再去问一句；谁家里有了喜事，添了孙辈、过了寿，我也跟着道一声喜。我不擅长发长段，也不爱转发那些花里胡哨的链接，就守着几句实在话：身体要紧，心情放宽，吃好睡好，就是吉祥。有人笑我老古板，说群里都发长文章、发大红包，你怎么就这几句。我心里明白，我们这个年纪，吉祥话不在多漂亮，在是不是真心。一句平平常常的 “保重”，比抄来的一大段华丽辞藻还暖人。

再说远在外地的孩子。我家孩子在南方工作，成家立业，一年回来一两趟，平日里全靠微信连着。他不像老陈那样清早问候，多是晚上九十点钟，忙完了，发来一句：“爸，今天累了，您早点睡。” 有时就一个表情。我回：“知道了，你也别熬太晚，按时吃饭。” 逢着变天，我主动发过去：“这边降温了，你那边也注意。” 他回：“好，您穿暖。” 一来一往，短得很，可我知道，这就是父子之间到了这个年纪的说话方式。年轻时我总叮嘱他读书、上进、攒钱，如今他成了家，我把那些话都收起来了，只剩下一句 “保重身体”。做父母的，牵挂到最后，不就是盼着孩子平安顺遂么。孩子也是一样，他在外头再忙，心里那根线始终牵着家里的老父亲，隔些日子总要动一动，怕我一个人在家闷着、病着没人知道。这根线，看不见，却比什么都结实。

亲戚之间的联络，也多半落在微信上。表姐长我几岁，在邻市，一年见不了一面，可她隔三差五发来一句：“表弟，最近腿还疼不疼？”“降温了，别硬扛着出门。” 我回：“挺好，姐，你血压药记得吃。” 外甥女逢年过节发来祝福，我从不回那些整段转发的套话，自己敲几个字：“丫头，工作别太累，有空回来看看舅。” 就这几句，她看了高兴，我心里也踏实。从前走亲戚要提上点心、拎上果子，坐大半天，如今路远了，来往少了，可那份血浓于水的牵挂没断，全压在几句短话里。人这一辈子，亲戚不在走得多勤，在彼此心里都给对方留着一个位置，逢着时节，问一声，道一句吉祥，位置就还在。

还有几位早年的老友，散落在不同的城市。老周搬去了儿子那边，老张身体不好很少出门，我们之间没有天天聊，可谁也没把谁忘了。隔上十天半月，老周发来一句：“老邱，最近咋样？” 我回：“还行，你呢？” 他说：“凑合，就是血压高点。” 我叮嘱他少吃咸的，他叮嘱我别受凉。说完就完，谁也不拖泥带水。可这一问一答之间，几十年的交情又活过来了。年轻时我们一块儿骑自行车上班，一块儿在食堂排队打饭，一块儿为评职称红过脸，也一块儿在谁家里喝过酒。如今天各一方，见一面难如登天，好在有微信，手指一点，人就 “见” 着了。一句 “最近咋样”，就是 “我还惦记着你”；一句 “保重”，就是 “愿你吉祥平安”。

我慢慢发现，我们这些老人在微信上最爱说的，其实就是 “吉祥” 两个字。清早道一声早安，末尾总带一句 “吉祥”；逢着过节，一句 “节日快乐，吉祥如意”；谁病好了，一句 “康复吉祥”；谁家添丁，一句 “大喜吉祥”。这两个字看着朴素，却装着我们这代人最深的心愿。年轻时求上进、求功名、求富贵，到老了，别的都看淡了，只求一个 “吉” 字 —— 身体没灾没病，家里和和美美，儿女平平安安，这便是大吉。一个 “祥” 字，是心里那团温温的和气，不吵不闹，不慌不忙，日子过得顺顺当当。天天在微信上互道吉祥，说的不是客套，是把自己心里最实在的祝愿，一天一天递给对方。你祝我吉祥，我也祝你吉祥，祝福一来一回，两个人心里都亮堂。

我常和老伴说，如今这微信真是个好东西。搁在几十年前，想念一个远地方的人，得写封信，等半个月才到，急死人；打个长途电话，还得跑到邮电局去排队，说两句就挂了。现在倒好，清早一句问候，几秒钟就到了，对方醒着，随手就能回。可我也不觉得短讯就比书信薄。从前写信，字多，是因为慢，慢得把思念铺开了写；如今字短，是因为快，天天见字，用不着一回说尽。天天道一声吉祥，看似平常，恰恰是把牵挂摊在了每一天里，不像书信那样一年写几封，而是一日一日不断线。细水长流，说的就是这个。

当然，微信上的暖，终究是隔着一块屏幕。我心里清楚，再好的问候，也抵不过登门坐一坐，握一握手，喝一杯热茶。所以但凡有老伙计说要来家里，我早早便去菜场，割肉买菜，熬上小米粥，把屋子收拾干净，等着敲门。人一进门，握着手，让到屋里，泡上茶，那些平日里在屏幕上说的话，都化作了满屋子的热气。我也和老伴说，等天暖和了，腿能走了，咱们去邻市看看表姐，去老周那儿住两天。视频里看一百回，不如当面见一面。可话说回来，见过面、分开之后，往后的日子，还得靠这一句句微信接着，一直接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我也格外珍惜那些不请自来的问候。有时清早醒来，除了熟识的人，还有多年不怎么联络的旧邻，发来一句 “老邱，见字如面，愿你安康”。我心里一热，认认真真回他一句：“谢谢，你也好，吉祥。” 人老了，最怕的是被忘了，可只要还有人在某个清早想起你，给你发来一句问候，你就知道自己还活在别人的惦记里。这惦记，就是晚年最大的福气。我自己也学着主动一点，逢着节气转换，逢着谁生日，逢着谁身体不好，我先把消息发过去，不等对方来问。牵挂这东西，是相互的，你惦记我，我惦记你，一来一往，心才热；只等着别人来暖自己，久了，那头也就凉了。

每天睡前，我还有个小习惯，把当天收到的问候在心里过一遍。老陈的朝霞，群里的早安，孩子的 “早点睡”，表姐的叮嘱，谁的吉祥，谁的笑脸。想着想着，一天的疲惫都散了，心里暖融融的，躺下便能睡个安稳觉。夜里偶尔醒了，看看手机，没有新的消息，说明大家都好好地睡了，我便也安心闭上眼。人到晚年，所求不多，无非是夜里躺下不心慌，早上醒来有人问，一日三餐有热乎气，亲友都在，彼此平安。这些，微信上那一句句简短的问候，天天都在替我确认着。

写着写着，手机又轻轻一震，是老陈发来的：“老邱，太阳出来了，一会儿下楼晒太阳。” 我披上衣服，回他一句：“就来，你先占个向阳的地方。” 窗外果然晴了，金光照进屋子，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我端起桌上那杯温茶，呷了一口，又看看屏幕上满栏的问候，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彼此牵挂心中暖，天天微信道吉祥。短的是字，长的是情；薄的是屏幕，厚的是人。我们这代老人，日子淡了，话也少了，可那份牵挂一天没断，那句吉祥一日没少。人活着，能被人惦记着，能惦记着别人，天天道一声平安吉祥，便是晚年最实在的好日子。

写晚境

柴门无事日平晡，静对庭柯酌小壶。

窗下栽花酬晚节，篱边种豆换春芜。

粗茶淡饭皆成韵，淡月轻风入画图。

莫道桑榆天色晚，吟心到处即吾庐。

作者简介：邱晓辉，本名邱瑞辉（邱氏族谱上亦是如此书写），曾用名：邱国辉。字文长，号天成。当代非著名诗人，旅行家、美食家。图书馆学研究学者。男，生于一九六〇年，江苏省徐州市人。图书馆研究馆员（教授）。研究领域：图书情报与数字图书馆；计算机软件及计算机应用；新闻与传媒；古籍保护与修复；中国民族与地方史志；高等教育；地方政务信息公开；书目参考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