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的上海，是全中国最危险的城市。

表面上，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百乐门的爵士乐彻夜不息。但在这层华丽的外衣之下，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每天都在街巷、弄堂、咖啡馆和电话亭中悄然展开。

国民党的特务机关、租界的巡捕房、共产党的中央特科——三方势力在这座城市里展开着殊死较量。中共中央的核心机关就隐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而负责保卫这些机关、刺探敌情、锄杀叛徒的，正是周恩来一手创建的中央特科。

就在这一年，一封从莫斯科归来的"自己人"写给蒋介石的密信，差点将周恩来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最终阻止这场灾难的，是一个潜伏在国民党特务机关内部的年轻女人——安娥。她的名字，在此后数十年间几乎无人知晓。

但如果没有她在那个危急关头传出的那份绝密情报，中国革命的历史很可能被改写。

潜入虎穴：一个女人、一个双面特工和一张看不见的网

事要从1928年说起。

那一年，大革命失败的惨痛教训，让年轻的中国共产党深刻意识到一个问题：没有自己的情报系统，就永远是敌人案板上的鱼肉。

1927年11月，在周恩来的直接领导下，中央特科在上海秘密成立。这是中共历史上第一个专业情报和政治保卫机构，下设四个科：总务科负责后勤，情报科负责刺探敌情，行动科（即"红队"）负责营救同志和清除叛徒，电讯科负责通信联络。

情报科的科长，是黄埔三杰之一的陈赓。

陈赓接到的第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在国民党特务机关内部发展"内线"。而他找到的关键人物，是一个叫鲍君甫的人，对外化名杨登瀛。

杨登瀛是广东香山人，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在上海发展。大革命失败后，他因参与"讨蒋运动"被捕入狱，出狱后结识了青帮中人杨剑虹。杨剑虹后来加入了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也就是后来中统的前身——并拉拢杨登瀛做副手，负责上海地区的特务工作。

1928年，中共党员陈养山在上海意外碰到了杨登瀛，发现此人虽然在国民党特务机关任职，但对共产党并无恶意，甚至暗中帮过忙。陈养山立刻向陈赓汇报。

在周恩来的策划下，陈赓约杨登瀛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见面。几次推心置腹的长谈之后，杨登瀛表态："只要对人民有益，我鲍君甫都愿意干。"

从此，中共在国民党特务机关内部，有了第一个至关重要的双面特工。

但光有杨登瀛还不够。周恩来又做了一个安排：派两个人到杨登瀛身边，一文一武。武的是连德生，枪法精准，负责安全保卫；文的，就是安娥。

安娥

安娥，原名张式沅，1905年出生于河北获鹿县。

她自幼熟读古文诗歌，才华出众，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6年，她被党组织派往大连从事工人运动宣传，后辗转前往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

在苏联期间，安娥表现优异，被挑选到苏联国家保卫总局接受系统的特工培训。

1929年底，安娥学成回国到达上海。根据党组织安排，她以秘书身份打入国民党驻上海的特务机构，在杨登瀛身边工作。

她的任务有三重：指导杨登瀛的情报工作、整理和传递情报、对杨登瀛进行考察和培养。

安娥天生就带着情报员的天赋。穿上华服，她是大方优雅的秘书小姐，周旋于各色特务之间游刃有余；换上粗布长衫，她又是朴实无华的街头女青年，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澎湃新闻曾刊发专文称她为"我党历史上第一位打入国民党特务机关的女战士"。

就是这个年轻女人，在1930年的某一天，截获了一份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绝密情报。

南京路邮局的陷阱：一封投靠信和一场精心设计的猎杀

1930年，一个名叫黄第洪的人从苏联回到了上海。

黄第洪是黄埔一期学员，在军校期间加入中国共产党，与陈赓是同学，和周恩来有师生之谊。大革命失败后，他被党组织送到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深造，是党重点培养的军事人才。

1930年毕业后，组织本来安排他去江西苏区工作。但黄第洪回到上海后，却没有按照指示行动。大上海的都市生活对他充满了诱惑，更重要的是，他对革命前途产生了深深的悲观和动摇。

这个曾经的共产党人做出了一个令人不齿的决定——向蒋介石写了一封投靠信。

信中，黄第洪表示愿意"改过自新、重新追随校长"，并主动提出：他最近正与周恩来联络，可以利用约见的机会，配合国民党特务抓捕周恩来。他甚至在信中附上了约见的具体地点——南京路先施公司对面的邮局。

蒋介石接到这封信后极为重视，立即批转给国民党最高特务首领徐恩曾，命其全权负责此事。

徐恩曾

徐恩曾随即下达指令：派人去上海，在南京路邮局与黄第洪接头，按照他提供的线索设伏抓捕周恩来。

执行这个任务的人选中，就包括杨登瀛。

当杨登瀛接到上级命令，得知特务机关即将在南京路邮局伏击周恩来时，内心极为震惊。他深知，一旦周恩来被捕，中共中央在上海的整个地下组织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情报必须立刻传出去。

安娥在这个关键时刻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据共产党员网刊发的《红色情报员·安娥》记载：安娥获悉了蒋介石批转给国民党特务机构的那封黄第洪亲笔投靠信的内容后，火速将这一消息秘密抄送党中央。

情报传递的具体方式，在已公开的史料中有不同版本。有的记载是通过连德生传递给陈赓，有的记载是安娥直接传递给特科联络人。但无论哪种渠道，情报在最危急的关头送到了周恩来手中。

周恩来得知黄第洪叛变的消息后，当机立断，做了两件事：立即派人通知黄第洪改期见面，切断与他的所有联系，防止党的中枢机关遭到破坏；同时指示中央特科对黄第洪进行隔离调查，彻底查实其叛变行为。

周恩来在情报工作上极为审慎。国民党特务经常使用离间手段，制造"某某叛变"的谣言来搞乱中共内部。因此每收到一份叛变情报，都要经过严格的调查核实，绝不草率行事。

经过中央特科的周密调查，黄第洪叛变投敌、企图谋害周恩来的事实完全属实。

周恩来下达了最后的命令。1930年7月26日，黄第洪按照约定前往城隍庙西街口。他刚走到树荫下站定，就看见一队人骑着自行车风驰电掣而来。还没等他看清楚来人是谁，两声枪响划破空气——黄第洪当场毙命。

执行这次锄奸行动的，正是中央特科的红队队员。

这个曾经的黄埔一期高材生、曾经的共产党员、曾经被党组织送到莫斯科深造的"自己人"，最终死在了他亲手背叛的组织手中。他的生命定格在28岁。

后来，中共中央将此案定为"马字三号案"。直到1950年，上海市公安局才最终侦破了与此案相关的全部线索。

无名英雄的命运：她救了周恩来，却在历史中隐去了名字

安娥在这次行动中的贡献，长期不为外界所知。

这是隐蔽战线的残酷逻辑：越是重要的情报人员，越不能被公开表彰。安娥的名字在此后数十年间，只出现在极少数内部档案中。大多数人知道她，是因为她后来成为了著名戏剧家田汉的妻子，以及《渔光曲》等脍炙人口歌曲的词作者。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她走上文艺道路之前，她曾经是周恩来直接领导下的中央特科红色情报员，在国民党特务机关内部潜伏工作，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党中央挡住了一次致命的暗杀。

事实上，杨登瀛在安娥的协助下，先后为中共提供了多次救命级别的情报。

1929年，中央军委委员彭湃、杨殷等人因叛徒白鑫出卖被捕，正是杨登瀛从特务口中探知他们被关押在龙华监狱的消息；

同年，任弼时在上海被捕，也是经杨登瀛多方斡旋后获释；

1931年，中央政治局委员关向应被捕后，杨登瀛又设法让特科人员伪装成"中共文件专家"进入巡捕房，将绝密文件偷梁换柱送出。

而在所有这些行动的背后，安娥始终扮演着联络、指导、整理情报的关键角色。

1931年顾顺章叛变后，杨登瀛的身份暴露被捕入狱，安娥也被迫撤离特务机关。此后她转向文艺创作，与田汉合作，写出了大量传唱至今的作品。

但隐蔽战线的经历，她几乎从未向外人提起。

周恩来对杨登瀛和安娥的贡献始终念念不忘。1975年，周恩来在病重期间仍然惦念杨登瀛的下落，专门嘱咐有关部门查询。可惜杨登瀛已在1969年去世。

龙潭三杰

后来，杨登瀛与李克农、钱壮飞、胡底一起，被并称为"中共情报四杰"。而安娥，这个在他身边默默工作、在最危急时刻传出救命情报的年轻女人，至今仍然是隐蔽战线上最不为人知的英雄之一。

1930年那个惊心动魄的夏天，那个白色恐怖笼罩的年代，有多少像安娥这样的年轻人，把自己的青春、才华甚至生命，押在了一条看不见光的路上。

她们没有军功章，没有授衔仪式，甚至连名字都不能被人知道。她们每天面对的不是战场上的枪林弹雨，而是更加可怕的东西——无时无刻的伪装、无处不在的危险、以及一旦暴露就万劫不复的结局。

安娥在特务机关当秘书的那些日子，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她要和特务们谈笑风生，要在机密文件中寻找对党有用的情报，还要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把情报安全传出去。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等待她的就是死亡。

而她做这一切的时候，不过二十四五岁。

【主要信源】

《红色情报员·安娥》，共产党员网专题片，2024年5月

《揭秘"第一"红色女特工》，澎湃新闻，2024年3月

《"双面特工"的传奇故事》，人民日报·人民周刊，2016年11月

《"红色女特工"安娥的传奇人生》，红色文化网，2024年7月

《于无声处建奇功——隐蔽战线的另类"刀光剑影"》，人民网·党史频道，2018年1月

《中央特科白区"锄叛"纪实》，党史研究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