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07年春，宋军开战前，主帅华元杀羊犒劳将士。肉分下去，全军都有份，偏偏给他驾车的那个人——羊斟，没分到。

史书没交代他为什么没分到，也没写他当时什么脸色，只记下了后来的事：两军一交手，羊斟撂下一句话，把主帅的战车直接赶进了郑军阵里。华元被俘，宋军大败。

一口没吃上的羊肉，赔进去一位主帅、一场仗。车夫那句话到底说了什么？一个用了两千多年的成语，又是怎么从这里冒出来的？

全军都吃上了羊，唯独他没有

这一仗本来跟羊斟没什么关系。那年春天，郑国公子归生奉楚国之命出兵伐宋，宋国派华元、乐吕领兵迎战，两军在大棘对上，地方大致在今天河南柘城、睢县一带。

开战之前，华元做了一件带兵的人常做的事：杀羊，给将士们吃。

《左传》记这一幕只用了一句：“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意思是，快开打了，华元杀羊犒赏士兵，他的御者羊斟没分到。

整件事的祸根，就埋在“不与”这两个字里，而史书给的也只有这两个字。羊斟为什么没分到？是分肉时漏了，是肉不够，还是有意不给？《左传》一个字没说。后来流传的“华元忘了车夫”，是个通俗说法。

《吕氏春秋》点评这件事，写的是“飨士而忘其御也”：犒劳了士兵，却忘了自己的御者。

这是后人的评语，华元当时心里怎么想，没人记下来。能确定的只有结果：全军都吃上了，就他没有。一口肉而已，至于吗？要弄明白，得先看羊斟是什么人。春秋打仗靠战车，一辆车上站三个甲士。

主帅的车，主帅站左边，负责指挥。右边是持戈护卫的车右。中间那个握着缰绳、掌控战车进退的，就是御者。所以羊斟这个“车夫”，跟今天说的司机差得很远。

他是和主帅同乘一车的甲士，能给主帅驾车的，往往是信得过、身份也不低的人。整支军队里，离华元最近的就是他。再看那锅羊肉。先秦时肉食本就带有身份和礼制意味。

分肉也就带着认人的意思：分到的是自己人，没分到的，脸面往哪儿搁？战前犒军，等于主帅当着全军说一句“诸位与我同生死”。

偏偏站在他身边、天天替他控马的那个人，没有分到。《史记》写得很直白，说羊斟是“羊羹不及，故怨”：羊肉汤没轮到他，所以怀恨在心。有怨气的人哪支军队都有。

麻烦在于，揣着这份怨气的人，开战那天手里攥着的，是主帅的进退。

“今日之事，我为政”

二月壬子这一天，两军在大棘交上了手。就在交战的时候，羊斟对华元说了一句话，《左传》原样记了下来：“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畴昔”指前些时候、那一天，“为政”就是做主、说了算。

连起来翻成白话：那天分羊，你说了算。今天这车往哪走，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左传》紧跟着写了四个字：“与入郑师。”他连人带车，把华元送进了郑军阵中。下一句是“故败”，宋军因此打败。史家把这场仗的败因，直接记在了羊斟头上。

车是怎么冲过去的，华元有没有喝止、有没有挣扎，郑军又是怎么围上来的，史书统统没写。

纸面上留下的，只有一句话和一个结果。光这几个字，已经够让人后背发凉。一个驾车的人凭什么能办成这件事？答案还在那辆战车上。

华元站在车左，占着指挥全军的位置，可车往前、往后、往哪边拐，全攥在中间那双握缰绳的手里。

四匹马一跑起来，主帅想换方向只能开口喊，喊给那个没有分到羊肉的人听。

《吕氏春秋》拿弩机打过一个比方：“弩机差以米则不发。”弩的扳机差了米粒那么一点，箭就射不出去。御者就是主帅这张弩上的扳机，平时没人多看它一眼，到了要命的时候偏一点点，整支军队都打不响。

主帅一进敌营，宋军就没了脑袋。《左传》记下的结果是：华元被俘，副帅乐吕被郑军俘获，甲车四百六十乘被缴，二百五十人被俘，另有“馘百”，郑军割下一百个宋军死者的左耳记功。

正副两位统帅一个没剩，战车成批落进了对手手里。

这一仗宋国输得有多惨，等到赎人的时候，拿价码一比就清楚了。

华元逃回来，只问了一句马

主帅被抓，宋国得把人赎回来。宋人凑出的赎礼是兵车一百乘，外加“文马百驷”，也就是毛色漂亮的好马，一驷四匹，整整四百匹，送往郑国。一百乘战车赎一个人，已经是重金。

可这一仗丢掉的战车是四百六十乘，比这份赎礼的四倍还多。没分到的那一份羊肉，就这么一层层滚成了宋国的血本。赎礼才送进去一半，华元就自己找机会逃了回来。

回国后，他见到了羊斟。两人的对话《左传》也记下了，短得出奇。华元问：“子之马然也？”意思是，是马不听使唤，才弄成那样的吧？这一问听着像是给对方留了台阶：怪马，不怪人。羊斟没接。

他答：“非马也，其人也。”意思是，跟马无关，是人干的。一句话认了个干净。说完，羊斟就逃到了鲁国。此后他去了哪里、过得怎样、怎么死的，史书再没留下一个字。这个人在历史上出场，前后就是两句话、一次驾车。

《左传》没有放过他，借“君子”之口下了判词：“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于是刑孰大焉？”说羊斟不配做人，为了一己私怨，败坏国家、残害百姓，还有比这更大的罪吗？

后面又引《诗经》“人之无良”，说的就是这种人。一个驾车的甲士，被史家用这么重的话钉住，罪名就落在“私憾”两个字上：心里那点不痛快，压过了一国兵马的死活。

华元让羊斟没有分到这一份，是带兵上的失当，可以检讨。羊斟拿全军去讨一口肉的账，就是实打实的叛卖，谁也没法替他开脱。羊斟那句“子为政”“我为政”，后来凝成了一个成语：各自为政。

教育部《成语典》注明，它“语本《左传·宣公二年》”，意思是各依自己的主张行事，不顾全整体。想想大棘那辆车。车左的人以为自己在指挥一场战争，中间的人在算自己的私账。

同一辆车上两个人各自做主，车就一路开进了敌阵。后人说一个衙门、一个团队“各自为政”，说的还是这幅画面：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由说了算，全局没人顾。华元后来没被这一败压垮。

多年以后，他还在晋楚两强之间奔走，促成了春秋史上第一次弭兵之约。只是在大棘那天，他把一场仗输给了自己身边的人。

那锅羊肉，全军都分到了，偏偏少了握缰绳的那一份。两千六百多年过去，羊早没了踪影，“各自为政”四个字还天天有人用，用一次，就是羊斟在车上那句“今日之事，我为政”又被翻出来一回。

参考资料：

《左传·宣公二年》.左丘明

《左传·文公十六年》.左丘明

教育部《成语典》"各自为政"条.台湾教育部

华元（烈山区人民政府·历史名人）.淮北市烈山区人民政府

《史记·宋微子世家》.司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