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祥松|腊月二十九:在风雪里,向时间磕一个头

今日腊月二十九。

岁月把我们推到又一个除夕的门槛上。天色像一张尚未完全展开的宣纸,灰白之间,藏着一层欲言又止的光。街道开始拥挤,超市的推车相互碰撞,快递驿站里堆着最后一波迟到的团圆。远方的鞭炮还未炸响,城市却已在为“团圆”二字预热。

我们在这样的时刻,按照祖辈的方式回家、上香、祭祖、走亲访友,把一整年的奔波与风尘,折叠进一句朴素的话里——过年。

年,是时间的句号,也是血脉的逗号。

它终结一段疲惫,又把我们重新交还给来路。它像一面镜子,让人照见自己,也照见身后那些默不作声的身影。

我的年,总与寒风有关。

记忆里,爷爷牵着我的手,走在通往祖坟的小路上。那是一条泥土路,冬天冻得发硬,踩上去咯吱作响。风很硬,天很低,纸钱在怀里沙沙作响。爷爷把我裹在棉袄里,自己的背却挺得笔直。他的手掌粗糙而温热,像一块历经岁月磨损却仍然坚硬的石头。

到了坟前,他先清理杂草,再把香点燃,把纸钱铺开,然后教我磕头。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完成一项比生命更古老的契约。鞭炮一响,山野震动,回声在空谷里反复回荡,像天地在为某种仪式作证。

那时我并不懂“祖先”的含义。只觉得一股力量,从土地里升起,把我们这一小家,与更辽阔的时间连接在一起。仿佛脚下的黄土不是沉默的尘埃,而是一部没有写完的史书。

爷爷没有读过多少书,却比我们更懂“传统”。他不讲宏大的道理,不谈文化的高深,只在岁末寒风里,一次次把动作做得认真而庄重。对他而言,祭祖不是形式,而是与时间对话,是向来路致敬。

他那一代人,经历动荡、饥荒与迁徙。许多东西被拆毁,被质疑,被重写。口号一次次更换,旗帜一面面升起又落下。理想与现实像两匹失控的马,把人拖进历史的尘烟。但在尘世的裂缝中,他们死死守住一点火光。

那火光不耀眼,却足以照亮一代人的根。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离去。

山路还在,寒风依旧,只是牵着我的那只手,换成了我自己。人到中年,我终于明白,当年爷爷为什么在坟前沉默良久。他不是在完成一个仪式,而是在向时间请安。

每次回乡,我都会跪在二老墓前,说说这一年的得失与困顿。那些在城市里无处安放的话,在黄土面前却变得坦然。人世间的喧哗、算计、误解与挫败,在那一刻仿佛退潮。我对着墓碑轻声说:这一年,有些事没有做好;有些人没能守住;有些理想,被现实磨得只剩下轮廓。

墓碑不会回应。风吹过山岗,枯草轻响。可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们这一代人,活在一个比爷爷更复杂的时代。高楼如林,信息如潮,资本与权力交织成无形的网。我们每天在屏幕前判断真相,在会议室里谈论效率,在社交场上交换筹码。理想被包装成产品,信念被压缩成标签。我们习惯用“趋势”、“赛道”、“风口”来解释命运,却很少再问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有时候,我在城市的夜色中行走,霓虹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庆典。人群匆匆,谁也不愿停下。每个人都在奔赴某种胜利,或逃离某种失败。可当夜深人静,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却有一块空地,无人耕种。

那块空地,或许就是“年”的位置。

过年不是一场热闹的消费,而是一种确认。确认我们并非孤立的个体,而是时间长河中的一段支流。确认我们所背负的,不仅是自己的欲望,还有祖辈未竟的愿望。

磕头的动作,是把骄傲放下,把时间抬高。燃香的瞬间,是让尘世的喧嚣,向沉默的祖先低头。

有人说,传统不过是旧日的残影,早该被现代的光亮取代。可我总觉得,真正的现代,不是与来路决裂,而是在奔跑时记得回头。一个没有记忆的社会,像一棵被挖断根须的树,看似枝繁叶茂,实则随风摇摆。

爷爷那一代人,或许不懂宏大的叙事,却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人若忘本,终将失重。失重的人,飞得再高,也找不到落点。

腊月二十九,是时间的悬崖边。再走一步,就是新年。我们站在这里,回望身后,才发现一路走来,并非孤身一人。那些已经离去的人,并没有真正离去。他们化作我们的习惯、口音、脾气与沉默,化作我们在关键时刻的犹豫与坚持。

有时我会想,如果爷爷还在,他会如何看待今天的世界?看待我们这一代人在理想与权力之间的摇摆?他或许不会说太多。他只会在寒风里,点燃一炷香,然后对我说:做人,要站得住。

“站得住”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站得住,不随波逐流;站得住,不把一时的利益当成永恒的方向;站得住,在风雪里仍能辨认归路。

今夜将至。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窗外有人贴春联,红纸在风里翻飞。电视里主持人提前彩排新年的倒计时,广告里循环播放团圆的画面。城市仿佛一台巨大的机器,为情感编排流程。

而在乡村的山岗上,风依旧冷,土依旧沉默。两处世界,却在同一时间里相遇。

明天,我们还要奔赴各自的战场。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反复折冲,在妥协与坚持之间艰难取舍。有人会成功,有人会失败;有人会升迁,有人会沉沦。时代不会因为谁的疲惫而放慢脚步。

但至少此刻,我们在祖辈的注视下,完成了一次对根的回望。

向时间磕一个头,也向自己磕一个头。

这一头,是承认自己的渺小;也是确认自己的责任。承认我们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却仍要在有限的生命里,守住一点光。

风雪或许还会再起。明年的此时,我们或许又将站在新的门槛前,回望这一年的得失。愿那时的我们,仍记得今日的心境。记得在寒风中弯下的身影,记得纸钱在怀里沙沙作响的声音,记得那一声鞭炮在山野间回荡的回声。

愿我们在时代的喧嚣里,不失去沉默的力量。

愿我们在权力与欲望的诱惑前,不忘祖辈的目光。

愿来年风雪再起时,我们仍记得归路。

在风雪里,向时间磕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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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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