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今时之中国

老友:

见字如面。

你又在怨这个时代。去年怨,今年怨,今天还在怨。你到底在怨什么?叹什么?怨房价高,怨日子卷,怨压力大得没个头;叹钱不经花,叹路不好走,叹好时候没赶上。行,咱俩几十年的交情,我不跟你绕弯子,把钟往回拨,你挑个朝代,我陪你回去看看。你先别急着说“我不去”,你看完再答。看一眼,你就知道你怨的这点事,搁在从前,连“事”都算不上。

汉唐盛世,听着体面。你去长安住两天,先别谈什么盛世气象说不完,问问茅房怎么解手,晚上一更敲过街上不许转,你受得了这管?你想喝口热水,自己劈柴把火烧燃;想吃口鲜的,百姓家里没有冰箱,那冰鉴,贵族才有,夏天的肉半天就馊烂。你嫌医院排队烦,古人连排队的地方都没处见。

宋朝繁华,清明上河图画得热闹非凡。可你数数那画里几百号人,热闹是热闹,苦乐不均,那热闹是城里人的,乡下人连画都进不去,有几个能天天吃饱饭。夜市是有了,那是城里人的营生,乡下人天黑就上炕,点灯费油,贵得没法算。你嫌电费贵,古人连电是什么都没听人谈。

明清人口多了,红薯玉米传进来,可你想想那日子多难。一户农家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铜板。没有路灯,出门靠灯笼,灯笼要油,油要钱。出趟远门靠脚板,骑马算阔气,驿站是官家的,百姓上路风餐露宿,命贱得像根草。你嫌高铁三小时慢,古人走几个月能到,算你命大。你嫌外卖送慢了给差评,古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嫌快递三天到嫌迟,古人寄封家书,远路的走几个月是常事,收到时人可能已经没了。

衣、食、住、行、医、教、保,一样一样掰开看。你以为古人穿绫罗绸缎,那是戏台上的装扮;百姓一件衣裳穿到烂,补丁摞补丁,缝缝补补再三年。你以为古人吃山珍海味,那是皇上的御膳;普通人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几番,灾年啃树皮吃观音土,活下来就算老天开眼。你以为古人住四合院,那是京城老爷的宅院;乡下人住土坯房,漏风漏雨,一场大雨塌半间。你以为古人骑马坐轿,那是官老爷的体面;百姓出趟远门全靠脚板,走几个月,路上遇着土匪,命都没了,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找不见。你嫌堵车烦,古人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出门靠嘴问,问错了道,多走三天;你嫌导航绕,古人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走岔了路,天黑前找不着村店。你以为古代有神医,华佗张仲景几百年出一个;普通人得了病,找个郎中抓几副药,治好了算运气,治不好认命,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怨命苦命短。你以为古代有书院,那是少数人的特权;普通人家孩子认几个字就不错,绝大多数一辈子是睁眼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念。你以为古代有社保医保,天灾人祸自己扛,扛不住就卖儿卖女,卖房卖田。

这么一比,你还抱怨个什么劲,还有什么好怨?

可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战乱。

你翻翻史书,哪朝哪代没有战乱。你数数,华夏几千年,真正太平的日子有几天?春秋战国打了五百年,秦汉之交又打了八年,三国打了近百年,五胡乱华中原遭难,安史之乱又是八年,五代十国换了几回江山,靖康之变北宋全完,蒙古铁骑来南宋也完蛋,明末清初人命贱,太平天国又是十几年,生灵涂炭万万千。古人的一辈子,最大的奢望不是吃好穿暖,是别打仗,是能安安稳稳过个年。可这个奢望,几千年里,绝大多数人没实现过,没享过一天。这话不中听,可你翻翻史书就明白。

你得明白,太平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翻翻史书就知道,盛世难得,乱世常见;太平来之不易,战乱才是常态。盛世的边上,常常就挨着乱世;治世的背后,往往欠着一笔血账。你嫌日子平平淡淡没滋味,可这平平淡淡,是几千年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今天这日子,是几代人拿命换来的,是几千年熬出来的一个“例外”。你把例外当常态,把侥幸当天理,怨起来就理直气壮,可这份理直气壮,是站在别人的血汗上头的。

你生在今天,生在华夏,没听见过炮响,没躲过兵燹,没逃过难。你以为这是理所当然,你以为天下本来就该太平。你打开手机看看,这世界上多少地方还在打,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孩子没来得及长大就闭了眼,埋在废墟下边。你嫌日子不好过,人家连日子都没得过。你嫌卷,人家连卷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你嫌房子小,人家连家都没了,连片完整的瓦都找不见。

华夏儿女免于战乱,这是多大的福分,你掂量过没有?你掂量过,你就不会整天怨天怨地怨人间。你掂量过,你就知道,今天的中国,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时代,也是这乱糟糟的世界上,难得的安身之处,难得的太平年间。

你往外面看看。这地球上,多少地方炮火连天,多少人家园碎成瓦砾,多少孩子没来得及长大就闭了眼。你刷手机刷到那些画面,手指一划就过去了,可那是人家的一辈子,人家的一整片天。你这边嫌外卖送慢了给差评,人家那边连顿热饭都吃不上;你这边嫌地铁挤,人家那边连条完整的路都找不见;你这边嫌房子小,人家那边连家都没了,连片完整的瓦都找不见。你嫌这嫌那,是因为你没挨过饿,没逃过难,没在炮火里抱着孩子跑过,没在废墟里扒过亲人的脸。你生在福中不知福,是因为这福分来得太久,久到你以为是天生的,是白给的,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理所当然的。

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惯了”二字。惯了太平,就觉不出太平的分量;惯了便利,就觉不出便利的来路;惯了有人替你扛着,就以为天塌不下来。古人也这样,盛世里的人最容易忘事,忘了前头死过多少人,忘了脚下这片地是怎么得来的。忘事忘久了,就生出怨气,怨气攒多了,就生出祸事。历史翻来覆去,翻的就是这一页:好日子过久了,人就忘了好日子是怎么来的;忘了来路,就守不住去路。

有人要说了,你拿古人比今天,这不是偷换比较对象吗?古人的苦,跟今天房价高、看病贵、孩子上学难,是两码事,你比赢了古人,不等于今天就没毛病。这话在理,我认,认了才敢往下说;不认,说下去就是抬杠。古人的苦,替今天的问题开不了脱;拿古人的难堵今天的嘴,那是耍滑头,不是讲道理。可比古人,比的是“有没有”,不是“够不够”。古人连医院都没有,今天有了医院你嫌排队;古人连学都上不起,今天有学上你嫌作业多。有和没有是一道坎,够和不够是另一道坎,两道坎不能混着跨,也不能拿头一道坎的赢,去堵第二道坎的嘴。你嫌今天的医院排队,可古人连排队的门都摸不着;你嫌今天的学校作业多,可古人连作业本都没见过。有,是头一道坎;好,是第二道坎。头一道坎没过,谈第二道是空谈;头一道坎过了,第二道坎才有得谈。今天的问题,得拿今天的尺子量;古人的苦,只配拿来提醒你,别把“有了”当成“天生就该有”。尺子拿错了,量出来的全是冤;尺子拿对了,量出来的才叫账。

你以为天下太平是常态,翻开史书你就知道,太平才是偶然,战乱才是常态。华夏几千年,真正不打仗的年头,掰着指头数得过来。你赶上了,你生在了一个免于战乱的国度,你不知足,是因为你没见过更惨的,你没经历过更坏的,你没在乱世里活过一天。

人性里有贪婪,有自私,这没什么好遮掩。吃过好的,不想再吃差的;住过大的,不想再住小的;用过快的,不想再用慢的。这是人性,得陇望蜀,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山望着那山高,永无满足的一天。可人性里还有另一半:得陇望蜀的另一面,是饮水思源;吃着碗里的另一面,是知道这碗饭来之不易。前者推着人往前奔,后者拽着人别忘本。只往前奔不往回看,奔着奔着就丢了根;只往回看不往前奔,看着看着就懒了腿。两样都占着,才叫活明白了。

可抱怨不丢人,丢人的是只抱怨不动手;嘴上骂、手上干的人,才是把这时代往前推的人。也正是这股子不知足,推着人往前走。你今天能刷手机、坐地铁、点外卖,靠的就是前人不知足。前人不知足,是把他们的那份苦吃了;你不知足,得把你这代的活干了。前人吃完了苦,你才用上手机;你干完了活,后人才有得用。前人要是都认了命,你现在还点油灯呢,还骑驴呢,还住在漏雨的茅屋里边。你现在骂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前人不知足换来的;你骂完了,别忘了,你也得给后人换点什么。

不知足是引擎,也是枷锁;往前用是发动机,往后看是镣铐。拿今天跟今天比,你永远觉得不够好;拿今天跟古代比,你才知道什么叫天壤之别。你抱怨,是因为你没见过更差的。你见过更差的,你就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甜,什么叫生在福中不知福,什么叫好了伤疤忘了疼。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跟别人比,是跟自己的来路比。你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就不知道自个儿站在哪儿;不知道自个儿站在哪儿,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瞎走。往回看,不是让你往回退,是让你看清脚下这块地,是怎么一寸一寸垫起来的。看清了,你才知道,抱怨归抱怨,这块地不能踹;踹了,摔的是自己。你真以为回得去?就算回得去,你愿意回去吗?没有电,没有网,没有地铁,你熬得过三天?

你回不去了。不是古代不好,是你已经尝过好的滋味,你回不去了。你回不去没有电的日子,回不去没有网的日子,回不去没有地铁的日子。你嘴上抱怨,真让你回去,你一天都待不住。人这东西,往前看是本能,往回看是本事;光往前看是贪,光往回看是傻,边往前边回头,才叫明白。本能让你活着,本事让你活明白;光有本能没有本事,活一辈子也是个糊涂鬼。

还有人要说了,你前面说比古人,这会儿又说回不去,这不是两头堵吗?这话也对。享受是真的,抱怨的权利也是真的。没人拿枪逼着你享福,你享了福,照样可以骂,骂完了照样可以盼更好的。可你得明白,骂街和骂理是两码事:骂街是撒气,骂理是说道;撒完了气,你还得回到日子里头,该干嘛干嘛。你骂完了,手里的活儿还得干,脚下的路还得走;你不干,谁替你干?你躺着,这时代再好,也到不了你手里。抱怨是把刀,握得住是工具,握不住是伤口;工具能开山,伤口只流血。刀把子攥在自己手里,刀刃朝外,是开路;刀刃朝里,是自伤。你抱怨房价,朝外是去挣、去改、去想办法;朝里是怨天、怨地、怨爹娘。同一把刀,朝哪边,你自己定。

所以,别光怨。你以为我不怨?我也怨,可怨完了,还得干。你要是真觉得这个时代不好,你就去改,改不了你就忍,忍不了你就走,走不了你就认。认了,就不怨了。不怨了,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你就知道,这个时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时代,也是这乱世里难得的安稳人间。

你要是不信,你回去试试。挑个朝代,我送你回去。可你得答应我,回去之后,别哭着喊着要回来,别在战乱里丢了命,别在饥荒里断了炊烟。

因为你知道,你回不去。不是时代不让你回,是你自己不答应。你嘴上骂着这个时代,脚底下踩着的地铁、手里刷着的手机、嘴里吃着的热饭,一样都舍不得撂下。人就是这么拧巴:一边享受,一边骂娘;一边离不开,一边看不上。这不是时代的毛病,是人性的毛病,几千年没变过,古人这样,今人也这样。变的只是日子,日子好了,人心还是那颗心,那颗不知足的心,那颗贪得无厌的心,那颗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心。日子是新的,人心是旧的;工具是新的,脾气是旧的;楼是新的,理是旧的。旧的理套新的日子,套得上,叫明白;套不上,叫拧巴。旧理不是坏理,是老祖宗拿血换来的理;新日子不是坏日子,是几代人拿命换来的日子。旧理配新日子,配得好,叫传承;配不好,叫拧巴。拧巴不在日子,在人心。

可你得知足。知足是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上进是知道往哪儿走;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的上进,叫瞎扑腾。知足不是不上进,知足是知道好歹,知道今天的好,是几千年熬出来的,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是免于战乱之后,才有的太平日子,才有的安稳人间。知足了你再上进,那叫脚踏实地;光抱怨不干活,那叫忘本,那叫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那叫不识好歹,那叫身在福中不知福,那叫好了伤疤忘了疼。知足是根,上进是枝;根扎得深,枝才伸得远;根没扎稳就想伸枝,风一吹,连根拔。知足,是对日子知足;知不足,是对本事知不足。对日子知足,心才安;对本事知不足,人才进。两样都占着,才叫真明白。

所以,怨完了,骂完了,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你可以歇口气,别躺平;你可以慢一步,别摆烂;你可以发几句牢骚,别把自己放弃。躺平躺不出明天,摆烂摆不出出路,放弃自己,谁也替不了你站起来。这太平年间,是几千年熬出来的,是无数人拼出来的,不是让你躺着等人的。该学的,沉下心学;该干的,俯下身干;该拼的,咬住牙拼。别指望一口吃成个胖子,也别指望一天就翻个身。你手里那点本事,脚下那点路,是靠自己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不是靠抱怨磨出来的。趁着这好时候,趁着这太平年,把心沉下去,把手抬起来。躺平的人,等不来风;摆烂的人,接不住福;放弃自己的人,谁也拉不动。

话说尽了,骂也骂了,牢骚发完,心该收了。风里雨里,这日子护了你这么多年;苦里难里,这太平撑了你这么多年。你享的每一口热饭,走的每一段平路,睡的每一个安稳觉,背后都有人扛着,有国撑着。别把太平当白给,别把安稳当应该;白给的东西没人珍惜,应该的事情没人感恩。你脚下这块地,是几千年垫起来的;你头顶这片天,是几代人撑起来的。天没塌,地没陷,日子没断,这就是天大的福分。福分在手里,别攥着骂;日子在眼前,别躺着等;路在脚下,别站着看。该走的走,该干的干,该还的还。

太平给了你,路得你走;福分给了你,德得你修;时代给了你,人得你做。走好了,修好了,做好了,你才配得上这太平,才配得上这福分,才配得上这时代。

别辜负了这太平年间,别辜负了这华夏儿女免于战乱的福分,别辜负了这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时代。话说回来,咱俩几十年的老友,我不劝你大富大贵,只劝你一句:怨完了,干;干累了,歇;歇够了,再干。这日子是干出来的,不是怨出来的。

此致

顺问近安

易白

二〇二六年十月一日

手书于鹏城


作者简介

易白,本名王增弘,退役军人,中国内地音乐人,影视编导,现居深圳。诗文歌画影音作品累计获奖百余次,曾因文艺创作成果突出荣立二等功。潮语歌谣被复旦大学出版社《大学语文(第二版)》编入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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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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