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4.2公里,700多亿。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几乎让人怀疑账算错了。
平均每公里造价超过5亿元人民币,这就是自京杭大运河贯通千年之后,中国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人工运河——平陆运河的价格标签。
工程于2022年8月28日在广西破土动工,按目前进度,主体部分将在今年年底基本成型。
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高铁网络已覆盖大半个中国,中欧班列在陆地上跑得飞快,公路运输更是四通八达。这个时代,还要挖运河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绕不开一个更大的背景——全球贸易究竟靠什么在运转。
答案其实非常古典:海洋。全球超过八成的贸易由海运完成,而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航线,又高度依赖几条关键的人工水道。它们缩短了距离,把远隔重洋的市场直接串联起来。

最典型的两条,一条是苏伊士运河,把地中海和红海接在一起,让亚欧之间的航程缩短约9000公里,相当于少走将近10天海路;另一条是巴拿马运河,把大西洋和太平洋打通,避开了南美洲南端合恩角那段又冷又险的绕行,可节省最多8000公里、一到两周的航程。
仅这两条运河,就承担了全球海运贸易近五分之一的流量。
在大陆内部,货物同样沿着上万公里的河流与内河运河,在港口、城市和工业区之间穿梭。人工水道从来不只承担"通船"这一件事,它还兼顾灌溉引水、排涝和防洪等多重角色。
但硬币的另一面同样醒目:挖一条运河,就意味着改变一片水系、重塑一处生态、扰动一批人的生活。
土耳其伊斯坦布尔郊外,这种紧张关系被推到了极致。

2021年,土耳其官方启动了号称本国史上规模最大的基础设施项目——一条45公里长的人工运河,计划在天然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旁边,另辟一条连接马尔马拉海与黑海的通道。
官方给出的理由很动听:疏解海峡拥堵、减少事故、通过过路费和新城开发赚回投资。
由反对派主政的伊斯坦布尔市政厅则指出,官方从未公布完整的可行性报告;仅建设成本一项,据市政府评估就可能高达650亿美元——比玻利维亚一年的GDP还多。
受经济危机、法律诉讼和政治博弈拖累,运河本身处于停摆状态,但周边地产开发反而在加速,尤其是2025年3月伊斯坦布尔市长被捕之后。
这位曾是项目最激烈批评者的政治人物离场后,工地上的推土机开得更快。
专注农业政策的研究者贝尔坎·厄兹亚尔指出,伊斯坦布尔本就有限的农田正在这一带被大片吞噬,靠畜牧和农业为生的家庭已经开始考虑搬离。

更棘手的是水资源问题——环保人士和科学家警告,这条运河将横穿多条为1500多万人口的大都市供水的河流和湿地,一旦系统被撕裂,整个区域都会受影响。地产项目已经开始蚕食湿地和林地,候鸟迁徙路线被打乱,城市绿地肉眼可见地减少。
法国给出的是另一种解法。
眼下,一条全长107公里、完全人工开挖的塞纳河—北欧运河正在施工,它将把塞纳河与敦刻尔克—斯海尔德运河连接起来,让法国的内河网络真正接通比利时和荷兰。目的很直接:把更大吨位的货船引进来,把货运从公路上拉下去。
这个总投资约60亿美元、由法国政府和欧盟共同出资的项目,为环境让步的力度前所未有。生态型护岸、新植植被、野生动物通道、物种迁地保护……补偿面积超过3000公顷,生态改善区域达1200公顷。
一段河道被专门修复,河底沉积物被清出,河岸重建,让动植物重新回归;一处名叫Grand Berlée的受保护湿地甚至被整体"搬家"到更合适的位置重生。按测算,未来40年这条运河可减少最多5000万吨二氧化碳排放,超过葡萄牙一年的排放量。

即便如此,抗议声也没有消失。当地农民担心失去良田,质疑迁移土壤的质量,警告缺水地区还要被大量取水。这条运河计划2032年通航,争议还会继续。
在巴拿马,剧情则反了过来——这次是气候在威胁运河,而不是运河在压迫环境。
秘鲁一家独立研究机构的经济学家爱德华多·塞加拉指出,早在近十年前的研究中就发现,巴拿马运河的软肋在于降雨的不稳定性。
这本是全球降水最丰沛的地区之一,但在气候变化叠加多重因素后,干旱变得越来越常见。
2023年,厄尔尼诺加剧的严重干旱把运河水库水位压到危险低点,管理方被迫限制通行。
在巴拿马运河管理局工作30余年的伊莉亚·埃斯皮诺·德马罗塔表示,2024年1月至5月的旱季,日通行配额一度从36艘压到24艘。到2023年8月,没有预约的船只平均排队时间涨到8至10天,全球供应链和巴拿马财政都因此受到直接冲击。

如今水位恢复、运河运转正常,但管理方已经在为下一次干旱做准备——一座约4600公顷的新水库"印第安湖"正在筹建,既保船也保民。
库区沿岸居民随之抗议,官方承诺为550户家庭提供教育、供水和安置方案,另有额外资金用于生态修复和野生动物走廊。到2030年前,超过50亿美元将投入这项综合治理。
看完这一圈全球案例,一个规律浮出水面:现代运河的价值,已经不再由"能不能通航"来决定,而由"能不能可持续运营"来定义。
护岸能否自然化、河形能否保留曲折、能否嵌入芦苇床和鱼类庇护所、施工后能否长期管护——这些细节决定了一条运河究竟是环境负资产,还是长期增值资产。
少了水运,全球贸易只会更慢、更贵,也更依赖公路和航空这两个碳排放更高的选项。

回过头再看平陆运河,700多亿元的投入就有了不同的解读方式。
它不是苏伊士、巴拿马那种连接两大洋的"世纪捷径",也不是伊斯坦布尔运河那种在国际航道旁另起炉灶的地缘工程。
它更接近法国塞纳河—北欧运河的定位:把一片长期被地形卡住的经济腹地,重新接进海洋。
广西江河大多受地势影响向东南流入珠江口,导致内河与自家沿海港口之间反而"擦肩而过"。
平陆运河从南宁西津库区南下,沿钦江直抵北部湾,全长134.2公里,需开挖土石3.29亿立方米,是三峡工程的三倍多;为跨越65米落差,还要修建马道、企石、青年三级枢纽。
挖通之后的价值在于——广西货物不必再绕道广东,云贵川渝的出海航程可缩短约560公里、节省3到4天,运输成本下降三成以上。

如果说欧洲那条运河解决的是"公路减负",巴拿马运河面对的是"气候适应",那么平陆运河所回应的是另一道题:内陆腹地如何在海运仍主导全球贸易的时代,为自己找到最短的出海口。
当全球都在讨论运河的可持续边界,一条把北部湾、成渝、粤港澳大湾区乃至东盟串成产业链的水道,被写进了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骨干。
高铁再快,也运不了整船的矿石与粮食;中欧班列再密,也替代不了低成本的水运。
运河并未过时,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它不再是唯一的选择,而是那块补齐拼图的最后一角。
平陆运河值不值700亿,答案或许要等到十年、二十年后才看得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在一个仍旧被海洋定义的贸易世界里,一条通往海的水路,从来都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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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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