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忆,教会学校8点上课,她7点50分进校,汽车一直开到学校里面,保姆、男保镖和司机三人送她上学。司机送到就走,到点再来接,保镖得在教室外头守着。按她本人回忆,家里怕她被绑架——她是袁世凯的孙女,那几年,她买东西是不用带钱的。

多年以后她自己回想那段日子,说的是:你说这样的生活叫什么?叫幸福?她管那叫没有自由的行尸走肉,跟社会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正让人愣住的是后半程:这位从小出门带保镖的大小姐,八十多岁了还在天津成都道上开着一家西餐厅,每天自己挑毛病、自己记账。
这个小姑娘叫袁家倜,1924年生在天津,是袁世凯四子袁克端的女儿,也是袁世凯在世的孙辈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她出生时,祖父已经去世八年。四岁那年,她被过继给无锡的二姑妈。

二姑父是留过美的实业家,办丝绸厂,在当地是首富。那所宅子有三层,每层八个房间,可院子里真正的主人只有三口。伺候这三口人的,是三十七个佣人。
院里有网球场,有游泳池。三个人住三十七个佣人的房子,听着像排场,摊到一个孩子身上就是另一回事:她想去哪儿,得有人陪。她上学,得三个人送。车帘子拉着,路上什么样她也看不见。
学校8点上课,她7点50分进校,汽车一直开到学校里面。上完课,司机再来接。所谓不带钱就能买东西,说白了,是她连钱长什么样、怎么数,都没机会知道。
再看她父亲那一支,就更明白这层壳有多脆。袁克端是袁世凯的第四个儿子,父亲搞洪宪帝制那阵,他刻了一方“皇四子”的印,拿自己比雍正。1916年袁世凯一死,他从“皇四子”一夜变回普通人,受了大刺激,从此精神失常。

后半辈子靠典当家里的遗产和股票过活,夫妇俩都染上大烟瘾,1951年去世。
那点祖上留下的现金,一说每个儿子分十二万银元一股,也有记载说是分成三十份、每份八万余元,无论按哪个口径,落到他这一支的结局都一样——花完了。
袁家倜后来说起旧社会,没有半点怀念。她有两个姐姐,是包办婚姻的牺牲品,嫁过去以后受虐待而死,很凄惨。她自己也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是谁的孙女,上学的时候最怕上历史课。
十六岁那年,二姑妈要出国,把她送回天津。

家里不让她再念书了,她抗争过,没用。父亲请了先生在家教她汉文,没多久就把她嫁了出去,男方是开元丰五金行的丁竹波,在天津民族工商界有点名望。
婚后她帮丈夫料理生意,开始涉足经济领域。她后来能在餐厅一笔一笔记账,本事就是这时候上手的。
真正把那层壳敲掉的,是1956年。那年开始公私合营,袁家的特权取消了。用她自己的话说,从此再也不能不带钱就随意买东西。她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一次数钱:非常困难,觉得那么脏,总不想数。出行也一级一级往下掉。

原先坐四轮汽车,后来改坐三轮人力车,再后来是挤公共汽车。
她有一女三子,大女儿那时已经在甘肃祁连山插队。她和老伴带着三个儿子收拾了全部家当,离开住了几十年的小洋楼,去了天津西郊大寺王庄子。
后来,四十斤重的土豆,她背起来就走。从三十七个佣人伺候,到自己背四十斤土豆,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是一整套过日子的本事。
她得从头学:怎么数钱,怎么挤车,怎么在地里挣够一天的口粮。她后来讲得很直白,这八年对她是极大的改造和历练,要不是这一遭,她多半就跟袁家大多数子孙一样,靠遗产寄生,抽大烟,找乐子,最后穷困潦倒。

1973年,她的堂哥、物理学家袁家骝受周总理邀请回国,周总理说,你们袁家的人一代比一代进步了。
她在村里没闲着。丈夫做生意出身,两口子看着一天一角五分的工分,提出办个五金小厂。村里让他们试,于是有了当地第一个镀锌厂——丈夫当厂长,她当会计。工分从一角五分提到了八角五分。同样一天的活,村民手里的钱多出五倍还不止。
1978年落实政策,她年过半百,房子发还,人回了天津。听到消息那天,她老泪纵横。

真正的第二程是从六十三岁开始的。1987年,她去深圳,任特区发展公司经济顾问,参与了当时国内最大的度假村建设项目,成了深圳第一批创业者。
六年之后的1992年,她带着在特区攒下的那股劲回天津,手里多了一笔钱——买原始股赚的七十多万元。那时深圳不让汇款,她就拿一个大皮包把钱装着,一路带回天津。回来做什么,是堂哥两口子帮她定的。她本想搞房地产,吴健雄不赞成。
袁家骝的意思是,天津开埠早,吃西餐做西餐都有年头了,可像样的西餐厅不多,将来外国人只会越来越多,不如开一家好的。她听进去了,说干就干,用的是自家在成都道的那座四层英式洋房——袁家在内地仅剩的一处房产。

店名她原想叫“苏黎士”,袁家骝嫌“黎”字笔画难写,改成了“苏易士”。匾也是他题的。袁家骝的父亲袁克文是当年有名的书画家,他从小耳濡目染,字写得好,可极少给人题匾,这块是他在中国大陆留下的唯一一块。
开业那天,店里一共八张桌子,连经理、会计、厨师、服务员算在内,七个人。规矩是三条:卫生一定要高标准,价钱一定公道,对客人一定热情。她请了最好的厨师,还是天天到店里挑毛病。
她既当经理又当会计,每天的账一笔一笔自己记。开店之初她就立下一条规矩——所有子女、亲属来吃饭一律付现金,不许签单。有人劝她开分店,也有大企业找上门要合作,她一概不干。
她的账算得很实在:房子是自己的,钱是她和儿子凑的,没有外债,味道一变就完蛋,分店多了一家出事就全完。梅葆玖到天津必来,马季、姜昆来了也要聚一聚,有回外国专家一到天津就点名要吃苏易士的西餐,她把店里最好的厨师派到蓟县。

挣来的钱她也没攥着——从1997年起资助蓟县一所满族乡小学的贫困生,每人每年五百元,一直供到小学毕业,十二年下来六万块。1999年那年她掏钱替学校修了操场。她家保险柜里最要紧的东西,是一个装着学生成绩单的档案袋。
2008年人民网记者见到她时她八十四岁,说她精力旺盛。两年后有文章写,八十五岁的老人经营着一家红红火火的餐厅,不知疲倦。2012年中新网报道时她八十八岁,仍是苏易士的董事长,精神矍铄。
2013年9月,袁家倜去世,享年八十九岁。

餐厅没关,由她儿子丁荫柏接了下来,还在成都道那座洋房里开着。
从三个人护送、汽车开进校门的那个早上,到八十八岁还坐在自家餐厅里对账的那盏灯,她走了大半个世纪。前头那些年,买东西不带钱,出门带保镖,是别人替她铺的。后头这些年,八张桌子、七个人、一笔一笔的流水账,是她自己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参考资料:
袁世凯孙女袁家倜:出身不好 但道路要靠自己走.中国新闻网
她靠买原始股起家,成了天津西餐厅的女老板.人民网《华人华侨》
沧海桑田:袁世凯孙女袁家倜的起伏人生.《文摘报》
对袁甲三家族的考察(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
袁家这百年.《环球人物》.2016-08-16
更新时间: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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