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霍梅尼继承人到遇袭身亡：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执政 37 年全纪录

阿里·哈梅内伊遇刺身亡——伊朗最高领袖、霍梅尼的继任者、伊斯兰革命遗产的主要守护者。他在位37年，这些年究竟是怎样的岁月？

阿里・哈梅内伊与鲁霍拉・霍梅尼肖像，2025 年伊朗最高领袖办公室 。

在美国与以色列情报部门及军队的联合行动中，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于 2 月 28 日身亡。以色列空军轰炸了德黑兰的一栋建筑，当时哈梅内伊正在与伊朗军方核心高层举行会议。所有与会人员全部死亡。这位伊朗领导人享年 86 岁。

1989 年，在伊斯兰共和国缔造者、自 1979 年起领导国家的首任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鲁霍拉・霍梅尼去世后，哈梅内伊成为伊朗最高宗教领袖。哈梅内伊是当代世界独裁者中掌权时间最长的一位 —— 近 37 年。

哈梅内伊 1939 年出生于马什哈德的一个阿塞拜疆裔神职人员家庭。马什哈德是伊朗仅次于德黑兰的第二大城市，是伊朗东部事实上的首府，也是重要的宗教中心。

20 世纪 50 年代末至 60 年代初，哈梅内伊在库姆神学院学习，鲁霍拉・霍梅尼是他的导师之一。从那时起，哈梅内伊就和许多伊朗年轻宗教人士一样，反对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国王亲西方的世俗政权，主张政治伊斯兰。在此期间，他将埃及穆斯林兄弟会思想家、现代圣战主义（包括 “基地” 组织）“精神教父” 赛义德・库特布的多部著作从阿拉伯语译成波斯语。他曾多次被捕，并在靠近伊朗与巴基斯坦边境的伊兰沙赫尔被流放三年。

霍梅尼的什叶派伊斯兰主义及其年轻追随者（包括哈梅内伊）是一种现代主义意识形态。它吸收了民主、公民民族主义、马克思主义、反帝国主义和反殖民运动的诸多思想与经验。霍梅尼的政治纲领将共和制和代议制民主原则与 “法基赫的监护”（伊斯兰教法学家的至高无上地位）原则以及对马赫迪降临的末世论期待相结合。这是一个极具创新性的纲领。

在那个时期，哈梅内伊与霍梅尼并不亲近。他们的关系拉近是在 1979 年伊斯兰革命之后 —— 这主要得益于霍梅尼更有影响力的同伴阿克巴尔・哈什米・拉夫桑贾尼和哈桑・鲁哈尼的支持。

伊斯兰共和国成立初期，世俗持不同政见者的武装团体对新政权的许多人物实施了暗杀。特别是在 1981 年，哈梅内伊在德黑兰的阿布扎尔清真寺布道时，有人试图用藏在录音机里的炸弹炸死他。两个月后，在一次恐怖袭击中，伊朗总统穆罕默德・阿里・拉贾伊和总理穆罕默德・贾瓦德・巴赫纳尔遇难。此后，哈梅内伊在提前举行的总统选举中获胜，获得了 97% 的选票 —— 而他的大部分竞选活动是在医院里进行的，当时他正在从暗杀未遂事件中恢复。

1981 年遇刺事件后的哈梅内伊维基共享资源霍梅尼制定的伊斯兰共和国最初方案设想严格分离政治权力和宗教权力。总统、总理和部长都必须是纯粹的世俗人士，而以领袖为首的神职人员则在幕后指导他们的工作，主要方式包括对重要职位候选人进行初步筛选、提供咨询以及对重要政治决策行使否决权。

但不久后，霍梅尼偏离了这一严格模式。哈梅内伊成为首位担任总统的神职人员，并在这个职位上完成了两个完整任期，直至 1989 年。不过，当时的他并不被视为重要的宗教权威，更多是一位有能力的管理者，能够将宗教指令转化为具体的政治、经济和军事措施。

哈梅内伊的总统任期正值伊斯兰共和国建立初期以及与伊拉克的激烈战争时期（1980–1988 年）。萨达姆・侯赛因在伊朗革命后不久便对伊朗发动进攻，当时伊斯兰共和国实际上已经解散了前国王的军队，却还未能建立起自己的军队。他公开宣称的目标是夺取胡齐斯坦省 —— 伊朗西南部一个富含石油的省份，该省大多数居民为阿拉伯人。

伊朗以惨重的损失为代价击退了入侵，并转入反攻。霍梅尼曾打算一路推进到巴格达，推翻萨达姆政权，并在伊拉克 —— 这个什叶派占多数的国家 —— 建立一个效仿伊朗模式的伊斯兰共和国。据称，1988 年，正是哈梅内伊以总统身份向领袖进言，指出继续这样做将导致与美国发生冲突，而伊朗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霍梅尼同意讲和，正如他自己所说，“饮下了这杯毒酒”。

20 世纪 80 年代两伊战争期间，伊朗总统阿里・哈梅内伊在前线。维基共享资源。

霍梅尼于 1989 年 6 月 3 日去世，享年 89 岁。当时，哈梅内伊并未被视为接班人的候选人，因为他缺乏正式的神学资格。选举领袖的机构 —— 专家会议，由几个相互对立的神职人员派别组成。经过两个月的辩论，他们达成共识：需要一个妥协性的人物，这个人不会像霍梅尼那样追求不受限制的个人权力。

当时的伊朗议会议长阿克巴尔・哈什米・拉夫桑贾尼是这一想法的主要支持者，而且正是他将自己的老门生哈梅内伊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为了正式选举哈梅内伊为领袖，不得不修改宪法 —— 取消了只有拥有最高宗教头衔 “效仿源”（“模仿的榜样”）的人才能担任最高领袖这一条件。

当时，恐怕没多少人会想到，这个 “妥协性人物” 会战胜包括拉夫桑贾尼在内的所有对手和支持者，并执政近 40 年。

从左到右依次是：阿里・哈梅内伊、阿卜杜勒卡里姆・穆萨维・阿尔达比勒、鲁霍拉・霍梅尼。摄于 20 世纪 80 年代。阿拉米图片社 / 维达新闻社。

哈梅内伊不具备霍梅尼那样的权威与魅力，因此，个人关系和巧妙的机构运作便成了他权力的支柱。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他的努力，伊朗才出现了一种独特的 “两党制”，并在二十年的时间里成功运转 —— 这便是保守派与改革派之间的政治 “摇摆”。同样是在 1989 年，保守派拉夫桑贾尼当选总统，八年后，改革派穆罕默德・哈塔米接替了他的职位，又过了八年，保守派马哈茂德・艾哈迈迪 - 内贾德上任，之后是改革派哈桑・鲁哈尼，再后来则是保守派易卜拉欣・莱希。通过这种方式，哈梅内伊平衡着精英阶层不同群体和民众不同群体的利益，交替满足传统主义者、进步主义者、集市商人以及 IT 企业家等各方的需求。

与此同时，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的影响力在国内不断上升。在哈梅内伊长期执政期间，这支队伍从伊朗武装力量中的精英力量，实际上变成了一个特殊的权力分支。它控制着伊朗经济的很大一部分，优先获得国家资金支持，规模扩大到约 20 万人，除了国防任务外，还承担了许多国内安全保卫职能。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指挥官始终是那些得到哈梅内伊个人信任的人，不过，哈梅内伊会定期对他们进行轮换，防止任何人长期任职并积累过大的影响力。

哈梅内伊最重要的政治决策之一，是在 21 世纪初加强伊朗的核计划。该计划在巴列维王朝时期就已存在，伊斯兰革命后仍在秘密进行。2002 年，伊朗持不同政见者公开了有关纳坦兹铀浓缩工厂和阿拉克重水反应堆的信息。不久之后，伊朗当局宣布，哈梅内伊早已颁布宗教裁决（法特瓦），禁止制造、储存和使用核武器。但与此同时，他们 —— 尤其是总统马哈茂德・艾哈迈迪 - 内贾德 —— 开始积极主张伊朗拥有和平利用核计划的权利。

在联大会议上发表讲话的内贾德。

显然，哈梅内伊所确立的总体战略是要达到 “门槛状态”—— 即该国本身并不拥有核武器，但一切准备就绪，一旦有需要，就能在极短时间内制造出核武器。对于在国际上处于孤立地位的伊朗而言，这将是可能存在的最可靠的安全保障。

这种政策导致了与西方的长期对抗。自 21 世纪 00 年代中期起，伊朗受到的制裁越来越多，而到了 2010 年代，伊朗经济出现系统性危机的迹象已经十分明显。

与此同时，保守派与改革派之间的平衡体系开始瓦解。2009 年，保守派马哈茂德・艾哈迈迪 - 内贾德进入第二个总统任期，他的对手是改革派米尔 - 侯赛因・穆萨维。选举结果宣布艾哈迈迪 - 内贾德获胜，但穆萨维和他的支持者声称存在大规模舞弊，并走上街头抗议，这些抗议很快演变成冲突。伊朗安全部队镇压了抗议活动，数百人丧生。

从那以后，哈梅内伊越来越依赖保守派。更何况，改革派计划的核心是在 “核问题” 上对西方做出让步，以换取制裁的解除和经济状况的改善。而对于哈梅内伊及其支持者来说，保留核计划是一项原则性问题：放弃核计划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的软弱和以往政策的错误。

西方 —— 首先是美国 —— 的政策在此期间一直摇摆不定。巴拉克・奥巴马执政时，向伊朗提出了一项协议：限制铀浓缩以换取逐步解除制裁。后来唐纳德・特朗普废除了这项协议。伊朗自身的立场始终未变：它坚持将继续浓缩铀，但不打算研发核武器。

俄语词 “改革（перестройка）”一词已深深融入波斯语。如果说对改革派而言它带有积极含义，那么对保守派以及哈梅内伊本人而言，它几乎就是一种侮辱 ，近乎贬义词 —— 毕竟，在苏联，从提出改革到苏共政权崩溃仅用了五年。

2010 年代 —— 在 “晚年哈梅内伊” 时期 —— 伊朗逐渐从一种独特的混合体制转变为一个相当典型的独裁国家，由一位年迈的领导人统治，他依靠庞大的安全机构，不愿在内外政策上做出任何妥协。

近年来，哈梅内伊多病缠身。权力交接早已在准备之中 —— 尽管在过去两个月里，由于预期与美国开战，计划显然不得不进行调整。与此同时，制裁导致的经济危机达到了灾难性的程度：连续数年每年的通货膨胀率高达 30%-40%，本国货币暴跌，街头抗议不断 —— 这些抗议大多是地方性的，但时常会演变成全国性的规模。

关键时刻出现在 2026 年初，当时新一轮抗议浪潮使数十万人涌上街头。这些抗议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残酷镇压 —— 据人权组织估计，在几天内，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就杀害了 3000 至 5000 人。一些反对派消息来源以及唐纳德・特朗普称死亡人数更高，超过 3 万人，但人权观察组织认为这样的数据 “看起来不现实”。当时特朗普承诺向抗议者提供帮助，并毫不掩饰地暗示可能会杀死哈梅内伊，但美国的兵力当时正集中在针对委内瑞拉的行动上。

到 2 月底，美国在中东集结的军事力量规模堪比 2003 年入侵伊拉克时的兵力。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哈梅内伊在谈判中也不同意做出哪怕是象征性的让步 —— 于是 2 月 28 日战争爆发。这位阿亚图拉本人成了战争初期的牺牲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