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满心是伤的夜里

这夜，是一张撕破了的黑绫，漫无边际地垂着，一丝星光也透不进来。我独自坐在窗前，看那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淡淡的，薄薄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屋里的灯是倦的，吐着昏黄的光，将我这一隅的小世界，也染成了旧照片的颜色。这光，碰在心上，也是凉的，像隔着一层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白天的我，是披了铠甲的，在人群里笑着，走着，说着那些言不由衷的话。那些话，轻飘飘的，没有分量，风一吹，就散了，不留一丝痕迹。可到了夜里，这铠甲便一件件地卸了下来，露出里面斑斑驳驳的伤。它们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疼着，像潮水退却后，留在沙滩上残破的贝壳。

我仿佛又看见了你。看见你那盈盈的眼波，是漾着蜜也似的柔的。听见你那低低的笑语，是滴着露的兰花的。我们曾在山巅看过初升的月亮，你说，那月光是凉的，像绸子。我们曾在溪边数过晚归的鸭子，我说，那暮色是暖的，像你的手。那些日子，是镶在记忆相框里的水彩画，鲜亮得有些不真实。

如今呢？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夜也还是这样的夜。只是窗前没有了你并肩的影子，耳边没有了你温存的呼吸。伸出手，想握住些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把虚空，凉飕飕的，从指缝间全都溜走了。才明白，有些路，注定是要一个人走的；有些夜，注定是要一个人熬的。你留下的，不是一个背影，而是一整个空了的、回不去的世界。

墙角的那架旧钢琴，静静地立着，琴盖早已落下，像合上的眼睑。以前，你的手指曾在那些黑白键上跳舞，弹出些叮叮咚咚的、欢快的曲子。现在，只有灰尘在那里安睡，偶尔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我便恍惚听见几个破碎的音符，不成调的，像一声叹息。

远处，似乎有渺茫的歌声，断断续续的，是风，还是我的错觉？听着听着，便觉得那唱的，也是离愁，也是别绪。这满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世界沉入更深的黑暗里。只有我的心，还亮着一盏小小的、幽微的灯，不是为了照路，只是为了——为了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你留在我心上的影子。

天，快亮了吧？可我的夜，似乎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