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品摊起家跻身越南首富

在越南财经史上，张美兰这个名字被反复提起。她出生于1956年10月13日，祖籍中国广东，早年跟随家人生活在胡志明市。十六岁那年，她推着一辆小推车在街头卖化妆品，起点算不上体面，但她在生意上的敏锐，让摊位很快扩张成小店铺。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越南开启＂革新开放＂。张美兰把目光投向香港，在那里接触到成熟的商业运作和地产开发。1992年前后，她与香港商人朱立基（Eric Chu Nap Kee）结为夫妻。这门婚事不只是家事，更把她带入更大的资金和资源圈子。此后，她把香港的地产玩法搬回胡志明市，接连打造出西贡时代广场、温莎酒店等地标项目，一举确立了地产大鳄的地位。

​她的商业帝国以＂万盛发集团＂（Van Thinh Phat）为核心，业务从地产延伸到酒店、金融、贸易。LG品牌在越南的独家代理权也落在她名下。到2010年前后，她被外界视为越南屈指可数的女性富豪之一，一度被媒体拿来做经济改革的代表案例。

问题也在同一时期悄悄发酵。张美兰盯上了西贡商业银行（SCB），这是越南规模较大的股份制银行之一。按照越南金融监管规定，个人对商业银行的持股比例有严格上限。她绕开条框的办法非常＂聪明＂，通过设立百余家空壳公司代持股权，最终把SCB约九成以上股份牢牢握在手里。银行的董事会、监事会形同摆设，一家公众银行沦为私人钱袋。

百家空壳蚕食国家金库

从2012年到2022年这十年间，张美兰对SCB的操控被检方定性为越南金融史上规模最大的舞弊。根据越南胡志明市高级人民法院公开的案件资料，她指使团队伪造贷款文件，向由她实际控制的空壳公司放款，涉及贷款笔数超过两千笔。彭博社、路透社等多家媒体援引起诉书披露，涉及金额之大，令外界震惊。

​具体数字层面，检方在2024年一审时确认，张美兰通过SCB挪用与骗取的资金共计约120亿美元，如果把因此给银行造成的损失一并计算，总额高达270亿美元，约相当于越南全年GDP的3%。这一数字打破了越南以往所有经济类案件的纪录。

​监管为何长期失灵，同样是这起案件的关键。庭审披露，张美兰在十年间用于打点官员的资金累计超过520万美元，其中给越南国家银行稽查组一名组长的一笔现金就达500万美元。这笔钱被检方定性为越南历史上金额最高的单笔行贿。案件牵连之广，越南官方通报显示，与该案有关的被告共有八十余名，覆盖了从银行内部管理层到监管系统的多个环节。

​2022年10月张美兰被拘留时，越南国内一度出现挤兑。越南国家银行迅速对SCB实施特别监管，防止储户信心崩塌。这也是越南历史上第一次对一家大型商业银行采取如此级别的救助措施，避免了单一案件演变成系统性金融风险。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节奏加快。2024年3月5日，胡志明市人民法院开庭审理这起被越南媒体称作＂世纪大案＂的第一宗审判。庭审持续一个多月。2024年4月11日，一审法院以贪污、行贿、违反银行业管理规定三项罪名，判处张美兰死刑，这在越南女性经济犯罪案件中极为罕见。她的丈夫朱立基、侄女张惠云等相关被告也分别领刑。

天价筹码换取免死机会​

一审宣判后，张美兰选择上诉。她抓住的是越南《刑法典》第40条中的一条规定：贪污罪的死刑犯，如果主动退还赃款的四分之三以上，可以将死刑改为无期徒刑。​

围绕这条法律，张美兰在庭上抛出了那句被广泛引用的话。她承诺愿意上缴自己名下几乎全部资产，声称这些资产能带来约200万亿越南盾的清偿收益，请求法庭给她机会做一只＂会下金蛋的鹅＂，用持续变现的资金弥补给国家造成的损失，同时换回自己一条命。按当时汇率折算，200万亿越南盾约合80亿美元。她的辩护律师阮辉涉在接受BBC采访时表示，其名下资产总额甚至超过所需赔偿金额，仅胡志明市地产估值就在两百亿美元以上，只是变现需要时间。

​2024年12月3日，胡志明市高级人民法院对上诉作出裁决，驳回减刑请求，维持死刑判决。法官同时确认，若她能返还所贪污款项的四分之三，即约90亿美元，判决可依法改判为无期徒刑。这一条留下了法律通道，也把球踢回给了张美兰本人。​

节奏并没有停下。2024年10月，越南另行审理了她涉及的欺诈、洗钱和非法跨境转移资金三项罪名的案件，一审判处终身监禁，涉案金额约170亿美元。2025年4月21日，胡志明市高级人民法院对这宗案件二审作出改判，将终身监禁减为三十年有期徒刑。主审法官范公梅在宣读判词时提到，张美兰在赔偿方面做出的努力被作为量刑考虑因素。她的丈夫朱立基没有上诉，因主动退还所涉一百二十万美元洗钱款，两年刑期减半。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5年6月25日。越南第十五届国会通过《刑法典》修正案，废除了包括贪污、间谍、行贿、颠覆国家政权等在内的八项罪名的死刑。修正案自2025年7月1日起生效。张美兰的辩护律师姜红生当日向法新社确认，根据新法律的过渡条款，其死刑将依法转为无期徒刑。他还补充说，已第一时间将消息通知当事人。

​需要说明的是，越南这次修法并非专为张美兰一案。越南官方对外解释，这是国家刑事政策与国际人权公约接轨的一次调整，并非因个案而动。张美兰的判决在此前已发生法律效力，只是恰好搭上了修法的过渡窗口。她通过退赃换命的路径没有完全走完，法律层面已经先一步替她＂保住性命＂。

围绕这起案件，越南社会的讨论并未平息。支持追赃的一方认为，退还资金能减轻国家和储户的损失，实际收益比执行死刑更有意义。反对声音则担心，如此规模的经济犯罪如果最终免死，将削弱法律的震慑力。越南官方媒体《人民报》在2025年6月的一篇评论文章中指出，废除部分罪名死刑是刑事政策的整体调整，与个案退赃并非同一维度的问题，赃款追缴工作仍将按既定法律程序推进。

回看整条时间线，可以清晰看到一个人从街头摊贩爬到财富顶端，再因为把银行当成私人金库而跌入司法审判。她那句＂愿做一只下金蛋的鹅＂，把巨额财富抛在法律面前做筹码，本身就是这起案件最戏剧性的注脚。从一审死刑到二审维持，再到修法后转为无期，越南法律给她留下了活路，也守住了追赃这条底线。案件本身对越南金融监管的警示，恐怕比判决书本身还要深远。截至2026年8月，越南官方尚未公布张美兰名下资产追缴变现的完整进度，但SCB已完成初步重组，储户提款业务恢复正常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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