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饮进入横州农妇抢地种茉莉 洪水后亏16万

资料图。源自东方IC

摘要：

过去一周，一场洪水让横州的茉莉花进入公共视野。花田里、加工厂的白色小花，和废木头、眼镜蛇一起，漂浮在浑浊的积水之中。人们才知道，自己喝的奶茶、咖啡，有一大半茉莉花原料，都来自这座广西南部的小城。

“茉莉清香”成为都市时尚，逐渐代表一种消费符号。商家在这两年追到田间，花香被精确计算，花价像“股市”一样玄学波动。眼见价格被压得越来越“贱”，在土地上耕作了二三十年的花农，搞不清原因，只能每天盯着手机里的数字。早在洪水来之前，茉莉花已经遭遇了一场“决堤”。

文| 徐巧丽 覃梓敬

编辑| 毛翊君

机器都去救人了，哪儿还管花

横州的夏天飘满茉莉花香。夜晚打开窗户，让清香飘进梦里，是很多横州人的记忆。花农卖的也是花香，摘下能藏香的花苞，就有一个好价钱。

催开茉莉花的香味，要有一个好天气。前段时间，太阳大，不下雨，卖到21块一斤，陈朝香开心得像捡钱。可惜之后老天漏了瓦，下了三四天雨，花喝饱水，香味淡下去，价钱直接跌到两三块。

7月5日，雨下得像“泼水一样”，竹子果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下午，陈朝香穿上雨衣水鞋，戴上雨帽，出门前丈夫叫她别去。花田离家两三百米，她看到花苞没得摘，觉得浪费，还是去了。

她40多岁，两个女儿。种了十几年茉莉，花就像第三个孩子，“比两个女儿好管理。”一个完整的花期叫“一潮花”，7到14天，勤快点施肥打药，就能延长花期。这一潮花快落潮了，再不摘，菜钱哪里来？孩子学费哪里来？

像许多横州人一样，茉莉花供养她的家。五年前丈夫从广东打工回来，用茉莉花的钱，给家里新翻了房子。现在大女儿读高中，小女儿三年级，一年学费两三万。公公婆婆80多岁，高血压高血糖，医药费也不能停。

积水已经没到了大腿，泡了两三个小时，陈朝香抢下10来斤。花苞沉甸甸的，不晒干卖不出去，她用电风扇吹了半个小时。那天，附近市场还有6块钱一斤，她换到60多块钱。

出了市场，她就用这钱买了几斤肉，和一些蔬菜，给家里囤上。晚上，去隔壁老人的白事吃席，村里人多是在谈这场雨，怕水淹，怕没了花。

被淹的茉莉花田。讲述者供图

这座广西南部城市，像北窄南宽的盆地，凹陷在郁江下游。低洼地势容易积水，暴雨和洪水当地人都不陌生。一两年前也有一半的花田被泡，他们就靠高处的另一半生活。

但今年七月初，受台风“美莎克”和西南季风共同影响，横州最大降水量达565毫米，打破历史极值。7月6日一早，距离陈朝香家12公里外，六蓝水库出现缺口，这是当地中型水库中最大的一座，加上郁江水位上涨，洪水一下子来了。

陈朝香所在的校椅镇，是受灾最为严重的地方之一。当地茉莉花占全横州一半，如今淹了三分之二。陈朝香的4亩地，已经一点不剩。馥郁花香没有了，打开窗户，一股烂木头和包装袋的潮腥味。

那天上午8点，花干厂的谭桂枝接到水库泄洪的通知，马上打电话联系了十多个卡车司机运花。下午4点，洪水经过近30公里外的横州镇，她才在厂子里抢了不到一半的花干。

卡车的轮胎淹了一半，无法再进去，谭桂枝没来得及关窗户，眼看着十几万的烘干机、冻干机和色选机被水吞掉。水流从门口、窗户口慢慢带走没打包的花干，厂子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被淹的花厂。源自网络截图

同在横州镇的罗莫莫拿着抽水机，在自家4亩多的花田里抽了两三个小时，积水反而越涨越高。7号傍晚，花田已经变成“一片湖面”。

这两年，横州茉莉花名声传开，朋友出钱跟她合作，承包的40亩花田现在全部淹没。当初，朋友想着怎么施肥怎么管理，打趣要研究一款摘花机器人，之后不用这么辛苦，确保即使价格便宜，也“天天都有花摘”。

罗莫莫告诉他，“人工都不好控制”——摘花要快，手上摘一朵，眼睛看一朵，还分时间，早上的花苞不大不白，就到下午摘，手法也讲究，看准又大又白的花苞，轻轻一捏不能捻。现在，机器都去救人了，哪儿还管花。

只有地势高处，还有花农在抢摘。8号天放了晴，距离水库35公里的百合镇，41岁的韦杰和爸妈老婆4口人，都穿着拖鞋踩着淤泥去摘花。他家4亩多的花田，只幸存下高处的几分地。

在洪水中努力伸出头的茉莉花，又被虫子叮上，黑色的飞虫，吃花蕾的钻心虫。还有一些花染上病，长得歪歪扭扭的，没了精神气。他边摘花边可惜，这些都不能要。

本来每天能摘100斤，现在4个人只抢回10来斤，拿到市场去卖，却“成了大户”。卖花的花农只有平时不到十分之一，大都提着两三斤的小网袋，看到他家的，都羡慕“发财咯”。

精确的香气，「决堤」的市场

15块、25块、27块。主播都不知道怎么报价了，“涨得太快”。原本雨一来，花价就降，今年上半年已经偏低，大约只有5-6块/斤。进入夏天盛花期，价格在7月1-3日短暂回升，10多块算是不错的价格。

洪水之后，横县茉莉花成了稀缺品，直播间的数字被越喊越高。长条形的铁皮棚下，是当地最大的茉莉花交易市场，不同序号的摊位上，收购商把电子秤摆在桌子两侧，根据数量讲价，花少价高，卖的人一多，价格又压下去。报价通过直播间，传递到花农那里。

几个戴头盔、穿碎花衣的妇女，提着一兜兜好不容易抢来的茉莉花，直接赶到现场。她们叉着腰，岔开腿，处在中央空地上，想抓住一个合适的价格，尽快出手。

7月9日下午4点半，一个大叔和一个阿姨提着袋子往外走。主播拉住他们，一边播报：“C1摊位30了，可以卖了，可以卖了。”很快，所有摊位都卖到了30块/斤。

很多花农上一次见到这个价格，还是在两年前。50岁的秦九妹记得，2023-2024年，花价的“水位”到达30-40块，甚至50块一斤。一袋袋白色茉莉倒出来，堆成连绵的花海。

花农不知道，那时城市里掀起一股茶饮热潮，只听说，很多“大老板”来横州采购茉莉花，承包一两百亩种植，“那个茶”卖得好，就会贵一点。靠着这波浪潮，秦九妹的不少邻居都买房买车。有人以前去建筑工地打工，这几年活少，跑回来种花了。

秦九妹也关掉奶茶店，决定种植茉莉花。她花了一个月寻找土地，种蔬菜的、玉米的，“能种地的都被承包了”，迟一点就抢不到。最后，在旺天塘水库附近，她谈下15亩地，引水方便。租给她地的人，原本种水稻玉米。一亩地租金贵了1000块，“你不要就给别人”。

之前，她开电瓶车店亏了5万，开奶茶店没选好址，也没赚到钱。丈夫说她懒，创业总是失败，是个“失败的女人”，她觉得“总有机会干起来，这不来机会了”。

花价变得像“股市”，花农涌进来，波动越来越激烈。横州市有13个茉莉花交易市场，不同市场差价明显，有时相差约10块——乡下的市场，多是二道贩子，价格比城里压得更低。一些农户开始在市场里开直播，播报当日收购单价。还有一个“横州数字茉莉”小程序，专门记录实时价格。

市场里等一个好价的花农。网络截图

这次洪水后，开市头一天，收购商代强就去转了一圈。花价在15块钱一斤，他看了三四个花农的货，都水分大，不划算。收花也是门学问，眼睛看，鼻子闻，还要用手捏一捏水感。他就在做新式茶饮，收购更看重性价比。

代强原本卖传统民用茶、口粮茶，定位高端消费。2024年，来横州不久，古茗找到他的加工基地，要跟他合作新式茶饮，他觉得这是机会。作为福建人，他知道闽派加工工艺有种说法，叫“只闻花香不见花”，在茶叶中把花干筛选掉，只保留茉莉花香，适合这条新赛道。

茉莉花有四川、云南、福建和广西四大主产区，横州的优势在于地势平坦，种植面积大。在横州，流传着“全球10朵茉莉花，6朵来自广西横州”的说法。新赛道需求量大了一倍，代强看重横州产区，也在工厂中又增加了一条流水线。

但加工厂多了，卷的是价格。2024年，他跟古茗、蜜雪冰城谈的是42块钱一斤，其他厂压到38，4块钱直接抹除了利润。如今，这个价格已经到了32。

更难以测量的是香气。代强发现，商家带着舌头来采购茉莉花。以前，讲的是花香要浓，现在不看浓度湿度，看的是“鲜灵度”，要有一种“淡淡的清香”，还不能有苦涩味。

这背后，是“轻乳茶”的流行。相关资料显示，消费者不想喝太浓的茶，茉莉花因香气清晰，又能与牛奶、水果、咖啡和茶底结合，正在成为一种基础风味。近三年现制饮品中，与茉莉相关的复合风味数量超过200个。

茉莉花茶的商家直播间，主播会摆上一壶泡好的花茶，淡黄色的茶水漂浮着几颗茉莉花球。一个22岁的主播说，“雪球”“飘雪”两款花茶在网络上更流行，宣传点都是“去除苦涩味，只留清香”。

花离开了土地、枝干、茎梗，流入城市消费端，只剩下一股精确的“香”。为了“用更少的话，达到更好的效果”，代强开始放弃依靠“老师傅的经验”，在烘干机、色选机和工厂里放置温度计、湿度计，“科学监测”茉莉花的数据。

实际上，在茉莉花市场，“决堤”从去年就开始了。花干厂的谭桂枝干了20年的加工厂，去年面临需求危机，很多做沐浴露、花茶的老客户，自己生意不好做，也不要那么多货了。

为了打开线上的新客户，她开始做电商，上架的就是“雪球”和“飘雪”。她更新了厂里的色选机，又买了一台冻干机，制作这两款网红，冻干机比烘干机更能保持朵形、颜色和香味，也需要更精确的选色。

新加入的花农还在卖花，供大于求，花价从30块一下子跌到两三块钱，见了底。

记忆里的“勤人花”，洪水中的“垃圾花”

水退了，连绵的绿色花田变成了浑黄色。家家户户在给茉莉花“洗澡”，拿着扫把扫花叶上的淤泥。

罗莫莫打算不救了，任由花和黄泥、废木头和垃圾黏在一起，看都没去看一眼，“能发芽就发芽，不能发芽就放着”。生意不好做，这几天，她去搞了一批天然洞石。

茉莉花成了“贱花”。今年收购商更挑剔了，开价、掉价、压价，翻来翻去检花，动不动说花开、花熟，暴晒天价格也只有六七块。有天，罗莫莫下午4点卖了10块5一斤，傍晚6点再去，涨成12块一斤，比她更晚到的，还能卖14、15块。市场根据数量质量，一直波动，“很恼火”。

重量也变“轻”了。6月底的一天，她摘了30多斤花拿去买，花被袋子挤得发熟，从东走到西，没有人收这么多。她就拿个塑料袋10斤10斤地卖，一个塑料袋重量减7两，30斤花，减了3个7两。“花当垃圾卖，卖垃圾还得嫌弃。”

茶饮数据显示，在城市的市场中，消费者开始在意“这一杯是怎么来的”，品牌需要找到“在地化叙事”。不仅茉莉奶白、霸王茶姬、奈雪的茶都建立直供基地，去年3月，瑞幸咖啡直接在横州建了100亩产区，自己种茉莉花。和规模化的厂区直接比较，也导致花农更为被动。

今年6月份，市场里堆成海的茉莉花。讲述者供图

在花农口中，茉莉花本是“勤人花”，人工到位，肥水到位，花就结得好，花量多赚得多。在罗莫莫的村子里，谁家的花好，就能看出这家人懒不懒，勤不勤。

罗莫莫的爸妈靠这4亩茉莉花，养活了5个女儿，两个大的嫁去了广东，中间两个读本科和大专，后来一个当老师，一个做生意。

35岁的罗莫莫是最小的女儿，七八岁就帮爸妈背着大袋子，把花卖给加工厂，在蓝色笔记本上写账，月底再结算，她总是忍不住卖给路边的收购商，可以换得现金去买零食。爸妈就会叮嘱她，“拿这个本子去厂里计数，这是你的学费。”

那时候，大太阳底下的花就能卖个好价钱，每年都有老人因为怕浪费花、不愿停下，在田里中暑晕倒的消息。陆子雯听闻这些，也总看着奶奶忙碌，奶奶摘花最快，能两只手不停。这是个仔细的活，要观察、要甄别，大都是女人负责。

有一次，陆子雯暑假帮忙摘花，从早上8点到下午3点多，喝了1.5L的矿泉水，还打电话让朋友送水来。每年夏天，凉粉车会在田间马路上转悠，载着槐花粉、黑凉粉、绿豆水，陆子雯最期待一碗冰冰凉凉的槐花粉。

她去外地上大学，看到同学喝“横州茉莉”的饮料奶茶，会打趣，“你喝的茉莉花可能都有我亲自摘的。”记忆里，那些花市场不要的花，陆子雯妈妈会摘下一把，放在自己床头助眠。

她家在校椅镇，站着屋顶上，能看到见了底的六蓝水库。这几天，读大二的她跟着爸妈去清理杂物，家里三亩多的花田，地膜被撕烂缠绕在花枝上，玉米杆子、小树枝，都得清理出来。一些死了的花苗，就选择割掉。

零星一些茉莉，在洪水中开了花，黄花多，白花少，要是摘下来，还是可以卖个好价钱。陆子雯的妈妈拿一把修剪机，把花都割掉了，“宁愿要10块钱的，也不要30块钱的。”她知道妈妈的意思，10块钱一斤的时候，能摘几十斤，30块一斤的时候，只能摘一两斤。

陆子雯家的花只剩下这一片。讲述者供图

第二天晚上，妈妈又对陆子雯小声说了一句，“茉莉花没了难受。”家里已经几天没有吃到肉了。妈妈以前在广东打工，2012年，因为照顾她和弟弟回家种茉莉花，再也没出过远门。原本，妈妈念叨好久今年去贵州旅游避暑，“坐一下高铁”。洪水之后，她没再提过贵州，开始念叨要去做点日结。

如今，地势高的人家，还能等到30甚至40块一斤的花价。地势低的只能看着“横州数字茉莉”里的价格，干羡慕。

7月10号，洪水退去的第二天，秦九妹骑上电瓶车去水库看花。今年，她的土地租金下降了，好不容易产量有所增加，她原本预计，租金和人工成本能赚回来。

一路骑过去，很多花田的水都退到地膜以下，叶子已经枯萎了，但根还活着。开到旺天塘水库一看，自己家的茉莉花田，还是水域一片，只有西葫芦冒出头。当初看这块地离水库近，租在下游，成了最后悔的事。算上成本，一共赔了16万，她又成了“失败的女人”。

给花善后，除了洗澡，还得杀菌、打药，花农都做好了一个月不开花的准备。六蓝水库见了底，灌溉的水怎么办？还有很多问题，不得不硬熬过去。不过，茉莉花的根再生能力强，在水中泡7天也不会死。“只有根在，就有家在。”秦九妹只能期待，自家的根再坚强些。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参考资料：

1、人民日报：2025年度全国茉莉花茶产销形势调研报告

2、高岩科技：2026中国现制饮品市场蓝皮书

3、凯爱瑞中国：2026中国现制饮品风味图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