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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巩汉

编辑| 时光

初审| 方园

前言

2013年1月6日，福建龙岩长汀，深夜。

一辆转场的剧组车辆，在黑暗中被对向来车猛烈撞上，随即弹向路旁的电线杆。

车上大部分人都活下来了，甚至只是轻伤。

唯独她——已经睡着的那一个——再也没能站起来。

她本来走得很稳

聂鑫不是那种靠一夜爆红砸出来的演员。

她是一步一步走进这个行业的。

1992年，她进入中央民族大学舞蹈系。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成为一名演员，只是在台上跳舞，打磨身体的节奏感和表现力。

同学里有后来出名的杜淳——这个细节，后来在那场事故里，还会再次出现。

1999年，聂鑫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表演系。

同届同学里，有沈腾，有殷桃。

现在回头看这份名单，多少有些让人感叹。

毕业之后，她以短剧《水果姑娘》里"椰子姑娘"一角完成首次亮相，轻描淡写，并不起眼，但确实算是站上去了。

真正让她被记住，是从2004年开始。

那一年，聂鑫出演青春偶像剧《蓝狐》女主角刘丹。

这部戏放在当时，算是一个不小的机会——女主角，不是女二，不是陪衬，是主角。

她拿住了。

2005年，她主演电影《鹰笛天缘》，饰演藏族女孩。

为了贴近角色，她进了高原，跟着剧组扎进去拍。

那种地方拍戏有多辛苦，进过的人才知道——高反、缺氧、风沙、昼夜温差。

她去了，没抱怨，把戏拍完了。

这部片子后来在2009年拿到第四届摩纳哥国际电影节评委会大奖。

这不是小奖。

聂鑫凭这部戏，在业内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名字。

2007年，她签约宁浩工作室，成为旗下唯一的女艺人。

随即和黄渤合作短片《奇迹世界》，这部片子入围了香港国际电影节。

那几年宁浩势头很猛，能被他看中并签约，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聂鑫不是没有实力的人。

2010年，她参演曹保平执导的《延安爱情》，搭档殷桃、邓超。

曹保平、殷桃、邓超——这是什么级别的阵容。

能排进这张表，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2012年、2013年，她陆续主演《浪漫向左婚姻往右》《双核时代》，档期排得满满的。

2013年，她接下了年代大戏《永不褪色的家园》的女主角。

这是她的事业高峰，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那一夜，睡着的人

2013年1月6日，夜里。

剧组在福建龙岩长汀拍摄《永不褪色的家园》，聂鑫当晚完成了一场夜戏，然后上车，随着剧组转场。

她睡着了。

就是这么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状态。

拍了一整天的戏，收工了，上车，睡着。

哪个演员不是这样？片场的人不靠这种间隙补觉，怎么撑得下去？

但那一晚，对向的车开过来，撞上了这辆转场的车。

车辆反弹，撞向路边的电线杆。

同车的其他工作人员，因为没有睡着，在冲撞发生的瞬间有所反应——身体本能地规避，受的是轻伤。

聂鑫在睡梦中被撞到。

没有任何反应的身体，没有任何防护的颈椎，直接承受了最猛烈的冲击。

诊断结果：颈二三椎体骨折脱位，四肢高位截瘫，无自主呼吸。

医生说，能救回一条命，已经是奇迹。

就在聂鑫躺进ICU的同时，另一场战争在病房外悄悄开始了。

她的父母从山西太原赶来福建，先垫钱，再垫钱，继续垫钱。

高位截瘫、无自主呼吸的患者送进ICU，每一天的费用都是数字往上跳。

光靠家人的存款，撑不了多久。

问题来了：钱，该谁出？

剧方给出的答案让人寒心——聂鑫不是正式劳动合同用工，而是"劳务合同"。

这两个字的区别，外行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在法律层面，这道墙壁厚得很。

正式劳动合同，出了工伤，走工伤保险，有国家兜底。

劳务合同？不适用。

制片公司——北京大华亚兄弟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在事故发生初期，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以消极态度应对，拒绝全额承担费用。

一个女演员，在拍他们的戏的时候出了事，现在躺在ICU里，他们给出的回应是：这不是我们的责任，这是意外。

2013年4月17日，事情终于在网上炸开了。

聂鑫的父亲，用女儿的微博账号，发了一篇文章：《拿什么拯救你，我的女儿》。

这篇帖子里，他写到已经拖欠的40余万元医疗费，写到女儿躺在那里等着钱救命，写到和制片方多次交涉无果。

帖子发出去，媒体和公众的目光全都压过来了。

舆论是把刀。

剧方扛不住，五天之后，2013年4月22日，宣布已与聂鑫父母达成共识，支付45万元医疗费。

聂鑫父母通过微博确认收款。

但随即补了一句——后续治疗费用，仍无着落。

45万元，在ICU的消耗速度下，不是终点，只是暂时喘了口气。

2013年6月3日，聂鑫父母再次发文：制片方承诺的后续治疗费用，依然没有落实。

与此同时，圈子里的人开始行动。

何晟铭，个人捐款25万元。

这不是一个小数字，是真金白银拿出来的。

叶璇、黄渤、田亮、董路夫妇——一批演艺圈的人，通过个人渠道送来钱或者物资。

黄渤和聂鑫有过合作，他没有沉默。

杜淳站出来了，而且不止是捐钱。

他是聂鑫在中央民族大学的同学，两个人认识多年，这次出事的剧组他也在，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多次公开质疑制片方的处理方式，并没有只说一句"一路走好"就收手。

但有一件事，始终没有公开：那些捐款汇入账户之后，款项的使用明细，从未经过第三方机构公示。

捐了多少、用了多少、剩了多少——外界没有办法核实。

这个细节被媒体提到，但始终没有下文。

用按手印的方式，告上法庭

十八个月，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聂鑫在那段时间里没有放弃。

她不能说话，不能动，但她用仅存的那点力气，做了一件事。

在律师的帮助下，她用还能活动的手，按下了手印，完成了取证，委托代理人提起诉讼——正式把制片公司告上了法庭。

这件事本身就令人震动。

一个颈二三椎体骨折、四肢高位截瘫、必须依靠机器维持呼吸的人，躺在医院里，还在维权。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她没有等着别人来救她。

但这场维权，走得极其艰难。

第一道墙：劳务合同的性质，把她挡在了《劳动合同法》和工伤保险体系之外。

不是劳动合同，就不适用劳动保护，就没有工伤认定，就没有工伤赔偿。

这是整件事里最核心的法律困境，也是整个行业在那个年代的普遍状态——大量演员和幕后工作人员，以劳务合同的形式受雇，游离在所有保障体系之外，一旦出事，只能走民事诉讼。

第二道墙：判决和执行，是两回事。

法院最终判决，制片方赔付四百余万元。

这个判决，应该是聂鑫和她家人等来的结果之一。

但进入执行阶段之后，涉事公司的账户里，可以执行的资产，极为有限。

判决书写得清楚，钱要不到，依然是要不到。

更棘手的是：肇事车辆，在案件进入执行程序之前，已经被处置了。

这一道资产，就这样从追偿范围里消失了。

赢了官司，要不到钱——这不是聂鑫一个人的困境，但她是其中最惨烈的那一个。

2014年2月20日，聂鑫发出了她生前最后一条公开的话。

她当时已经无法自己发微博。

这条文字，由护士代发，一字一句，都是她告诉护士的：

"我想拍戏，无数次在梦中扮演各种角色，醒来却看到白花花的墙壁。

我不能放弃自己，一年的时间里，你们天天来我这里为我加油祈祷……我有什么理由放弃我自己！"

这段话发出去，很多人看哭了。

她还在想着拍戏。

在那个连呼吸都需要机器辅助的身体里，她还在想着镜头、角色、台词，还在梦里扮演不同的人。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已经撑得很艰难了。

从2013年1月到2014年的夏天，整整一年半时间，颈椎的重伤持续引发并发症——高位截瘫长期卧床，带来的是一系列器官层面的连锁反应。

她数次病危，数次被从危急状态里抢救回来。

主治医生从最初就告知了家属：预后，非常不乐观。

这句话，家属一直压在心里扛着。

2014年6月30日

2014年6月30日，上午10时许。

聂鑫的经纪人穆小勇，在微博上发了一条更新：接到聂鑫父母的电话，通报病危，院方称已无力回天。

那一天的娱乐圈，消息传得很快。

下午，聂鑫经抢救无效，去世。

终年34岁。

从那辆转场的车被撞上，到她离开，整整十八个月。

杜淳当天中午发文："聂鑫老同学一路走好！愿天堂一切都好。"

短短两句话，确认了消息，也代表了那些和她共事、认识她的人，最直接的情绪。

隋俊波发文："我们永远爱你。"

多位圈内人士出席了追悼会。

制片方——整个后续阶段，没有任何官方人员公开露面，没有任何公开声明。

出了事故，媒体闹，就给一笔钱堵住嘴。

等人去世了，沉默，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还有一个细节，被后来的媒体报道提到：聂鑫父母收到制片方剩余医疗费汇款的时间，晚于聂鑫实际去世的时间。

就是说，钱到了，人已经走了。

2014年7月1日，回顾了事件的完整经过和聂鑫的演艺历程。

之后，主流媒体对这件事的跟进迅速减少。

没有立法改变，没有制度追责，没有后续。

一直到短视频时代，才有自媒体重新发掘这段历史，引发一波大规模传播——"原来她已经去世了"，很多人在评论区这么写。

他们在那时候才知道聂鑫是谁，才知道发生过这些。

结语

聂鑫的案子，后来在行业内被反复提起，不是因为它被妥善解决了，恰恰相反——因为它没有被解决，才被反复引用。

它暴露了四个东西：

第一，劳务合同的陷阱。

大量演员和幕后人员，以劳务合同而非劳动合同的形式受雇，工伤保险完全不适用于他们。

一旦出事，只能打民事官司，效率低，成本高，结果不稳定。

第二，剧组不强制投保。

聂鑫出事那个年代，没有哪条法规强制规定剧组必须给主创人员购置意外险或人身保险。

大的剧组可能会做，小的剧组——能省就省。

第三，判决和执行之间的鸿沟。

法院判了，要不到，是中国司法执行层面长期存在的问题，不是聂鑫一个人面对的困境，但在她这个案子里，这道鸿沟显得格外残忍。

第四，慈善募款缺乏监管。

捐款汇进来，明细没有公示，外界无法核实。

这不是说捐款的人有问题，而是整个募款机制本身，缺乏透明度。

聂鑫没有等来那些规范文件。

她在2014年就走了，带着一个对拍戏的念想，带着一份没有执行到位的判决书，带着梦里无数个她扮演过却没能在银幕上呈现的角色。

她在那辆车上睡着的那一刻，什么都不知道。

事后来看，她一生拍过的戏，从藏族女孩到年代剧女主，从宁浩工作室到曹保平的剧组，一步一步走得踏实，走得认真。

她本来走得很稳。

那一夜，只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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