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豁达,是被苦难磨出来的

苏轼活了六十六岁,为官四十年,其中三十三年在贬谪、排挤、流放中度过。乌台诗案下狱百余日,黄州开荒种地,惠州瘴疠丧妾,儋州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每一次跌落都比前一次更深,每一个发配地都比前一个更远。然而他写下了“一蓑烟雨任平生”,写下了“九死南荒吾不恨”,写下了“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后人从他的苦难中提炼出一套豁达成功学,把他的狼狈包装成潇洒,把他的挣扎修剪成从容。九百年来,史书、笔记、话本、戏剧、非遗,一层层书写叠加上去,真实的苏轼被裹得越来越厚。我们今天读到的苏东坡,究竟是历史中的那个人,还是被反复阐释、不断改写的一个文化符号?他的豁达,到底是天生的洒脱,还是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不得不长出的硬茧?


关于苏轼的叙述,我们已经听过太多。从南宋到明清,从民国到今天,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苏东坡。有人看见他的诗词,有人记住他的政绩,有人学他的豁达,有人羡慕他的美食。二零二六年五月,我坐在书桌前,把苏轼年谱翻开,把各种版本的传记叠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些叙述之间隔着一道墙。墙的这边是史实,墙的那边是传说。墙上的砖缝里塞满了后人的想象、挑选和美化。我要做的事,就是把这道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先说时间。苏轼活着的那六十六年,从一零三七年到一一零一年,跨越了宋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朝。这是一个王朝从看似盛世滑向内忧外患的过程。二十一岁进士及第,被欧阳修称为“出人头地”,被宋仁宗视为给子孙找来的太平宰相。四十四岁那年,乌台诗案爆发,他被人从湖州知州的任上锁拿进京,在御史台的监狱里关了四个多月。之后便是黄州、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苦。

四十年的仕途,有三十三年在贬谪、排挤、流放中度过。这个时间账,后人算得很清楚。但我更在意的是时间里的缝隙。比如乌台诗案那一百多天,他到底想了什么?那些写给弟弟苏辙的绝命诗里,有多少是真心话,有多少是为了活命而做的姿态?比如黄州五年,他写下《念奴娇·赤壁怀古》,写下前后《赤壁赋》,这些文字里的大江明月,究竟遮蔽了多少夜半失眠?历史的记载是连续的,但人的内心是断裂的。我们今天读到的苏轼,是被时间筛过的苏轼。筛子眼很大,漏掉了许多东西。



空间的场域,在苏轼身上呈现为一种反方向的迁徙。别人做官是从地方到中央,他是从中央到地方,再从地方到更远的地方。汴京是起点,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坐标。黄州在长江边上,今天的湖北黄冈。他在那里开荒种地,住在临皋亭,喝酒到三更,回家门都进不去,翻墙被邻居看见。惠州在岭南,当时被认为是瘴疠之地。

他的侍妾朝云死在那里,他亲手把她葬在松林里。儋州在海南岛上,过了海就是天涯海角。他住在一间破旧的官舍里,后来连官舍也不让住,只好在桄榔林下自己搭茅屋。空间的变化不只是地理的位移,更是身份的消解。在汴京他是天子门生、名动朝野的才子。在黄州他是戴罪的团练副使,一个连签公文资格都没有的闲人。在惠州他已经是“白头萧散满霜风”的老翁。在儋州他干脆自称“我本海南民”,把流放地当成了归宿。每一次空间的移动,都把他推向社会结构的更边缘。而在这边缘处,他反而找到了某种属于他自己的中央。



社会结构的分层,在宋代比今天看起来要复杂得多。文官集团内部有新旧党争,新党上台旧党被贬,旧党复起新党又遭殃。苏轼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讨好。他不赞成王安石变法中的激进措施,比如青苗法、免役法在执行层面的种种弊端。但他也不是保守派,他对司马光全盘否定新法的做法同样不满。这种“两边不站队”的立场,在党争白热化的时代是最危险的。因为你不跟某一派站在一起,两派都会把你当成敌人。于是新党执政时他倒霉,旧党回朝时他也不得意。他的弟弟苏辙比他圆滑一些,仕途也比他顺畅一些。但苏轼就是苏轼,他做不到昧着良心说违心话,也做不到为了升官而投靠哪一边。


劳动者和文人士大夫之间的身份界限,在他身上也出现了有趣的模糊。黄州开荒,他亲手种麦子、种菜、种桑树。他和农民一起喝酒,听他们讲鬼故事。他写了一首诗,说“老夫作书得大睡,故人寄茶来相问”——这就是一个被贬官员的日常。

他不像某些士大夫那样把体面看得比命还重,他可以脱下官服穿上短褐,可以扛着锄头下地,可以跟妓女开玩笑,可以跟和尚斗嘴。这种向下兼容的能力,让他在社会分层中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夹层——不是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也不是底层的农民,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个自由人。到了海南,他甚至连这个夹层也没有了。他彻底成了一个被流放的老人,靠着当地黎族人的接济过活。黎族人给他送槟榔、送吉贝布,他教黎族孩子读书写字。社会的分层在海南岛上被简化为:活下来的人和活不下来的人。他活下来了,靠的不是官职、不是财富、不是才华,是命硬。



思想文化心态的转变,是苏轼故事最吸引人的部分。年轻时他写“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这是对无常的敏感,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惆怅和自矜。中年乌台诗案之后,他写“一蓑烟雨任平生”,这是对苦难的接纳,对命运的顺遂。晚年到海南,他写“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已经把流放当成了旅游,把苦难当成了风景。后人把这三段概括为“被看见——放得下——得自在”,听起来像是一套成功学的三段论。但我总觉得这种概括太干净了。人的思想变迁,哪有这么整整齐齐的三段?黄州时期他写“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那种孤独和倔强,难道不是还在“想要被看见”吗?惠州时期他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那种自我调侃里,难道没有一点强颜欢笑的成分吗?


思想的真相是黏稠的、反复的、自我矛盾的。一个今天写“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明天可能因为一碗猪肉炖得不够烂而发脾气。一个说“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的人,未必真的不在意玉皇大帝怎么看。我们喜欢把苏轼塑造成一个天生的豁达者,好像他生来就懂得放下。这不对。他的豁达是磨出来的,是摔出来的,是哭过之后擦干眼泪对人笑的那一种。据史料记载,乌台诗案期间他在狱中写过绝命诗,给弟弟苏辙说“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这不是豁达,这是绝望。绝望之后的一丝平静,才是豁达的起点。所以我更愿意把苏轼的思想文化心态看作一条曲线,有高峰有低谷,有真正的放下也有假装的不在意。而假装久了,也就成了真的。



制度权力治理这个维度,在苏轼身上体现为宋代文官制度的两面性。一方面,宋代重文轻武,对文人士大夫相对宽容。太祖立下“不杀士大夫”的祖训,这在历代王朝中是罕见的。苏轼在乌台诗案中能活下来,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条祖训。换在明清,文字狱是要掉脑袋的,而且不止掉一个,还要株连九族。苏轼只被关了四个多月就放了,虽然贬到黄州,但命保住了。另一方面,宋代党争的残酷性表现在政治排斥而非肉体消灭上。新党执政,旧党被贬到岭南、海南,等旧党回来,新党又被贬到同样的地方。这种“风水轮流转”的政治生态,让官员的仕途充满了不确定性。你今天在朝堂上高谈阔论,明天就可能被押送到千里之外。你今天还在为百姓修苏堤,明天就可能被一纸诏书免去所有职务。


苏轼在这套制度中既是被动的承受者,也是主动的应对者。被动的部分不用多说,乌台诗案的构陷者李定、舒亶等人,用最下作的手段从他的诗文中逐句挑剔,硬是把“圣主如天万物春”解读为讽刺皇帝。

这种文字狱的操作手法,后世并不陌生。主动的部分在于,苏轼在被制度抛弃之后,选择了一种非典型的生存策略。他不像有些官员那样抑郁而死,也不像有些人那样阿谀奉承以求复起。

他选择了“不合作”的另一种形态——在地方上做实事,在诗文里寻自由,在生活里找乐趣。这种策略不是对抗制度的,而是绕过制度的。你把我贬到黄州,我就在黄州开荒。你把我贬到惠州,我就在惠州推广插秧技术。你把我贬到儋州,我就在儋州办学教书。制度的权力是有边界的,它管得了你的官职,管不了你的才华。它封得住你的奏折,封不住你的诗文。苏轼用文学和生活,在一个高度集权的官僚体系内部,为自己划出了一块谁也管不着的自留地。这在今天看来,是一种体面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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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江西新建养心得道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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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15

标签:历史   豁达   苦难   儋州   惠州   海南   黎族   制度   宋代   地方   士大夫   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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