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思月语

今夜的月，是一枚陈年的琥珀，静静地凝在天的中央。那光，不是照下来的，倒是流下来的，极慢、极轻地，像记忆里母亲的手，温温地抚着额头。我推开窗，那光便涌了进来，带着一丝夜的凉意，浸透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浸透了我。

这样好的月色，一个人看，是有些奢侈的，也有些残忍。周遭是沉沉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像是古老的更漏，在数着这无边的夜。远处的山，白天里是清俊的，此刻也只成了墨团团，仿佛是大地沉睡时的一个模糊的梦。风是没有的，只有这月光，无声地流淌着，将世界漂洗得一片清寂。

我坐在窗前，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白日里那些扰攘的、纷杂的思绪，到了这月光下，便像尘埃一样，缓缓地、缓缓地落定了，露出心底里那一层薄薄的、软软的哀愁来。这哀愁，并非因为什么具体的事，倒像这月光本身，无端地就弥漫了上来，浸着骨头，带着些许凉。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同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月，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躺在故乡的场院里，听祖母讲那些古老的故事。月光把她的白发照得银亮亮的，她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扇出的风里，有艾草淡淡的苦香。那时的月亮，是圆的，是暖的，是触手可及的。

可今夜，它为何这样的远，这样的清瘦呢？它什么也不说，只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瘦伶伶的，像一个不肯睡去的、孤单的问号。我伸出手去，想触一触那影子，指尖碰到的，却只是冰凉的、坚硬的窗台。影子是捉不住的，如同许多逝去的时光，你以为它还跟在身后，一回头，却只有空空荡荡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地面。

夜深了，月光移到了我的脸上。我闭着眼，能感到那细细的、清凉的光，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正一针一针地，将我破碎的心事，细细地缝合起来。那是一种温柔的痛，痛得让人想落泪，却又不是悲戚，倒像是一种了结。

我便在这无声的缝补里，渐渐地，模糊了意识。恍惚中，我听见月亮在说话。那声音极轻，极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耳语。它说的是什么呢？我听不清，但那音调，却像极了我逝去的祖母，在夜里，轻轻地唤着我的乳名。那声音穿过重重的岁月，带着故乡泥土的气息，和艾草的清苦，将我整个儿地，抱在了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意将我唤醒。月亮已偏到了西边，颜色也淡了许多，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快要隐到黎明的青灰色里去。东方，有了一线极淡的白。我的身上，落满了夜的露水，凉沁沁的。我起身，想要关窗，却看见窗台那盆半开的夜来香，在最后的月光里，静静地、静静地，抖落了最后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