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到初三,反而沉下来了。爆竹声稀了,走亲戚的脚步慢了,灶膛里的火却旺得格外实在。这天不拜年、不串门,专等一家人围坐,把一年里攒下的心气儿、盼头儿、念想儿,全炖进锅里、炒进盘里、蒸进鱼肉的褶皱里。老一辈人嘴上不说,可年年这时候,案板上的刀痕深一点,砂锅边的水汽厚一分,蒸锅盖一掀,那股子鲜香里,分明藏着没说出口的话:财不是撞来的,福不是等来的,是手把手做出来的。

我前两天回老家,厨房里正忙。奶奶蹲在水池边搓猪肚,手指缝里全是面粉和盐粒,她一边揉一边念叨:“初三这汤,猪肚要翻三遍,山药要现刨,玉米得带粒儿切——早年穷,就靠这一锅热乎气续命。”她没提“迎财接福”,可把红枣一颗颗摆进汤里时,动作轻得像怕惊了什么。那锅淮山药玉米猪肚汤,炖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汤色是温润的浅金黄,浮着几星油花,喝一口,胃里先暖起来,然后是喉咙里泛上来的微甜。枸杞沉在碗底,软软的,像一小颗小太阳。

灶台另一边,我妈正炒口蘑。青椒红椒切得宽窄不一,有几片还沾着水珠,下锅时“滋啦”一声响得利落。她说:“口蘑是‘口’字头,双椒是‘双’字根,一开口,二开口,新岁开口就顺。”这话听着像玩笑,可她真把蘑菇片炒得片片挺括,椒块脆生得能听见咬下去的声儿。我尝了一筷,鲜里带点微辣,舌尖麻酥酥的,倒不像吃菜,像吞下了一小片春天刚醒的田埂。

最压轴的那条鲈鱼,是凌晨五点我爸骑车去老菜场抢的。鱼眼清亮,鳃是粉红的,拿在手里还微微弹动。他剁鱼的时候手很稳,刀口斜着划三道,说:“鱼张着嘴,才好接福气。”豆豉是自家晒的,黑亮油润,跟蒜末姜末一块儿在热油里“噼啪”炸开,那股子咸香混着焦香直往鼻子里钻。鱼上锅蒸八分钟,关火焖两分钟——多一秒肉就柴,少一秒腥气没褪尽。最后那勺滚油泼下去,葱丝“刺啦”一蜷,整条鱼突然活了过来。

那天晚饭,我爷爷破天荒喝了一小杯黄酒。他夹了块猪肚,又舀了勺口蘑,最后用筷子尖点了点鱼腹最嫩的那块肉,什么也没说,只慢慢嚼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窗外天已经擦黑,屋里灯暖,桌上三道菜热气未散,碗沿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汤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初三夜里不敢关灯,怕财神爷摸黑进不来——现在明白了,哪有什么神明敲门,是这些菜、这双手、这不肯歇的烟火气,年年准时,把福气端到了你面前。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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