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9日，南京，冈村宁次在投降书上签了字。跟着枪炮一起交出来的，还有约七万匹军马。在日军那里，马和步枪、火炮一样，算“兵器”。

可接盘的这一边，专管军马的马政司早在八个月前就被并进了别的部门。七万余匹高头大马进了门，却找不到一个专门管它们的衙门。

日本人攒这批马，用了近半个世纪。国民党把它们败到名存实亡，只用了三年左右。这七万匹东洋大马，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败光的？

矮脚马长到一米六，熬了几十年

先看这批马的祖宗。日本本土马个头小，1900年前后平均肩高只有130到135厘米，拉不动重炮，驮不了多少弹药，骑兵骑上去也冲不起来。日方自己修的马政史里反复提这件事：和欧美军马站到一块，矮下去一大截。

一个一心对外扩张的国家，绕不开这道坎。炮要马拉，弹药要马驮，可马跟枪炮不一样，工厂里加班赶不出来，只能一代一代配、一代一代养。

1906年，日本政府颁布《马政计划》，把路数定成国策：引进欧洲种马，改良本土马。引种还分了三路，重型的佩尔什马管拉炮，中型的盎格鲁-诺曼马又驮又拉，轻型的阿拉伯马给骑兵用。

哪个兵种缺什么马，就照着哪个方向去配。最要紧的一招在配种上。国家出钱设种马所、养种公马，老百姓家的母马牵来配种，一文不收。

听着像惠农，算的是军账：农户的马圈成了军马的蓄水池，平时各家自己喂，国家不用常年养着大群战马，战时一纸征召，牵走就能用。这套办法一做就是几十年。

到1930年代中期，日本全国的马里，杂交改良马已经占到九成以上。

1939年前后，日军定下的军马入伍标准是肩高160厘米，比当年的本土马高出二十多厘米。二十多厘米，听上去不过一拃来长。

可一代马从配种、怀胎到长成能上阵，少说也要好几年。从明治年间开始引种算到战败，前后四十余年，几代马才把这一拃长出来。养出来的马，日军是当兵器管的，和步枪、火炮列在同一本账上。

一个常设师团，战时配军马约7000余匹，山炮拆成部件由马驮，重机枪和辎重部队都有专属驮马。

这些马驮的是打向中国的炮弹，是侵华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部件，这一层定性含糊不得。按这个编制折算，南京受降时交出的那批马，差不多够十个师团的全部驮运。各家档案记下的总数略有出入，都在七万出头。

1945年秋天，这份家底整个换了主人。

七万匹马到手那年，马政司已经撤了

马是活物，每天要吃草料、看兽医，要马夫伺候，马棚漏了还得修。接这种东西，最怕没人管、没钱养。国民党当局把这两样占全了。先说没人管。军政部马政司原本专管军马，1945年1月军政部改组，它被并进了军务署。

八个月后马到了，各战区只能各接各的，没有统一的登记造册。

有的马补进了部队，有的赶进南京、苏州、徐州的收容所和牧场，有的随着部队裁编就地变卖。接了多少、死了多少、还剩多少，很长时间没人说得清。

再说没钱养。军马饲养费在预算里，永远排在军饷、弹药、油料后头。改良马吃食又讲究，草料一霉就拉稀、烂蹄。

地方文史资料记下过苏州军马收容所的下场：经费断了，管事的人散了，部分马匹被赶到太湖边散放，由它们自生自灭。等联勤总部回头清点，据它1946年的报告，接收才一年左右，军马已经少了约三万匹。

照前面那个编制算，四个师团的驮马，一年就没了。偏偏这时候又来了一道新方针。1946年前后，国民党军提出军事运输机械化，要拿汽车换下骡马。二战刚打完，机械化是各国军队的风向，美军顾问也是这个主张。

可汽车要路、要油、要配件。当时全国公路不过十来万公里，铺了柏油水泥的只有几百公里，其余都是土路，一场雨就能让车队趴窝。

首批美援卡车缺油少件，大量闲置报废。另一头，骡马运输的编制已经裁了，养马的经费也砍了。汽车没跟上，骡马先没了。有人拦过。

崔步青早年留学日本，学的就是马政，抗战期间主持过种马引进，是真懂行的人。1946年后，他主张把马政体系保留下来，理由很实在：中国这样的地形和家底，离不开骡马。意见没被采纳，他本人随后被调离了马政岗位。

懂马的人从此说不上话。最后倒下的是种畜。贵州清镇的种马场里，养着引进来的阿拉伯马等良种，那是中国自己的育种底子。

1948年前后，经费断绝，管理废弛，场里的种马大量死亡。军马死了，还能再配再养。种马没了，连再养的本钱都没了。从1945年秋天接收算起，三年左右，约七万匹东洋马连同自家的育种体系，一起落到了名存实亡的地步。

陈官庄杀马充饥的那个冬天

养马的账，最后是在战场上算的。1947到1948年，国民党军不少部队编制表上写着骡马，真要用的时候牵不出来，有的部队能用的驮马还不到编制的一成。弹药和粮食没有牲口驮，送不到前线。淮海战役把这个窟窿彻底捅穿。

1948年12月，杜聿明集团约30万人被围在陈官庄，补给断了，粮弹都进不来。队伍里剩下的骡马成了口粮，一匹一匹宰了吃。

马吃完了，就挖草根、剥树皮。1949年1月，这支队伍覆灭。本该驮粮的牲口，最后自己成了粮。同一片战场的另一边，解放军手里并没有什么东洋大马。

替他们运粮的是老百姓，支前民工543万人，牵出来的牲口76.7万头，是当年南京受降那批军马的十倍还多。

这些牲口来自民间，种类与体格参差不齐，谈不上什么肩高标准。就靠这些牲口和民工手里的小推车、肩上的担架，约9.6亿斤粮食一车一车送到了前线。

1951年2月，陈毅会见苏联驻华大使尤金时，讲过一句话：“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把三边摆在一起看。

日本靠立法、种马所和免费配种，把千家万户的马圈拴进了军马体系。

解放军没有良种，却有几百万肯把自家牲口牵出来、把自家小车推上路的人。国民党当局先撤了管马的机构，再断了经费，又定下脱离路况的方针，调走了懂行的人，最后连种畜也没保住。

马本身没有毛病，垮掉的是养马的那一整套摊子。好东西到手只是开头，守不守得住，要看有没有人管、有没有钱养、懂行的人说话算不算数。

日本攒了四十余年的那份心血，到了国民党当局手里，三年左右就漏光了。1945年9月在南京交出来的约七万匹东洋大马，到淮海战役时，国民党军驮运力量已基本枯竭。走到终点的，是那543万人推着的小车。

参考资料：

《中国战区受降纪实》.中国陆军总司令部

日本《马政计划》（1906年）及日本马政沿革资料.日本政府（明治时期）/日本农林水产省

《淮海战役史》（解放军出版社等版本）.军事科学院战史研究

淮海战役支前委员会统计资料.淮海战役支前委员会

日本马政史研究（涉及《马政计划》及种马所体系运作）.日本马政史学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