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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电源键连按5次触发SOS报警——逃出来的第3年,秦麦仍保留着这个习惯。
2023年,经父母授意,她被几人从北京的出租屋中强行抓走,送入700公里外的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叫作“创德青少年智慧成长中心”(以下简称“创德”),位于河南。创德官网称,其是致力于解决青春期孩子问题的实体青少年成长中心,专项解决青少年抑郁、焦虑、叛逆厌学、网瘾早恋、亲情淡薄、不懂感恩等一系列青春期问题。它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戒网瘾学校。
秦麦当时22岁,在北京某“双一流”大学就读。她之所以被送进这里,是因为想从现在就读的学校退学、复读,重新报考感兴趣的学科和高校。这为父母所不允许。从创德离开后,秦麦再也没有回过家。
“你对我们有什么期待吗?”
2023年3月31日,秦麦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晚上七八点,有人敲门,从猫眼看,来人她认识,是父亲秦志坚公司的助理,说要进来拿东西——这间出租屋原本是秦志坚租来给公司用的。
开门的瞬间,助理与其他3个陌生人挤了进来,一句话没说,直接把秦麦从客厅逼退到卧室。
秦麦握着手机想要报警,几个人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抢走了手机。其中一个有点黑胖的男人穿着中山装、皮鞋,另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迷彩服,还有一个女孩靠在墙上看着她。两个男人自称是“网信办工作人员”,说秦麦涉嫌在网络上诈骗,要跟他们走一趟。
秦麦意识到,他们来自戒网瘾学校。

2024年12月,秦麦所在的创德校区已卸掉招牌,大门紧锁。图/受访者提供
重大的决定
秦麦从小就展现出了学习的天赋,身处河南这一“高考大省”,2018年,她考上了南开大学的临床医学系。但这偏离了父母预设的轨道。秦志坚说,他和刘春梅反对秦麦学医。
在南开学医的过程确实不顺利。秦麦更想学的,其实是在当时看来颇为前沿的AI+医疗方向。临床医学高强度的学习和生活,使她感到痛苦。2019年上半年,她在医院被诊断为存在抑郁情绪,开药治疗。2020年11月,秦麦从南开大学退学。
第二次参加高考,秦麦考了624分,她还是想学与AI相关的专业,希望填报西南大学的计算机专业。但这又与父母的意见相左——他们希望她报考某“双一流”大学的提前批,毕业后会进入体制内,工作稳定有编制。
秦麦记得,在填报志愿时,秦志坚说:“如果这么报(西南大学),会毁了你一辈子。”刘春梅则说:“妈妈求你了。”最后,她顺从了父母的要求。但这注定无法使秦麦满意,2022年,她产生了第二次退学复读的想法。
这一回,秦志坚和刘春梅的态度是:“肯定不能让她再退学了,哪怕是个大专我都得让她去上。”
逃离
逃离的机会和情绪的临界点几乎在同一时间来临。4月底,创德董事长赵某来学校演讲。演讲完,赵某听说了秦麦的退学经历,对她很感兴趣,跟她聊了聊。聊完赵某说:“我为了跟你聊天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有一个PPT还没做。”秦麦马上表示,她可以帮忙做这个PPT。


上图:学生留有残疾的左手小指
下图:学生在纸上写“好想回家!”
图/受访者提供
赵某对秦麦交付的结果很满意,让她到创德的办公室,帮他做宣传工作。虽然不给工资,这仍是对表现良好学生的“奖励”。秦麦得以离开校区,跟随赵某来到市区的一栋写字楼。
写字楼的监视依然存在。大部分时候,监视人员只能看到秦麦在做PPT。他们不知道的是,PPT中有一个字色全透明的文本框,里面写着秦麦编辑的求助文案。没人盯着的时候,她把文本复制下来,发送给同学、朋友。


秦麦发送给朋友的求助邮件 图/受访者提供
最终,大学同学帮秦麦联系上了一个在当地的老乡,协助她逃跑。5月29日,进入创德第59天,确认老乡已经到了写字楼下,秦麦以上厕所为由,冲进电梯,跑了出去。
秦麦跑了没多久,创德就调了监控,并且联系了秦志坚和刘春梅。他们还发现并恢复了“创德教育”账号的私信记录,找到了最初与秦麦建联的那位高中同学。
刘春梅认识这个女孩,给她打了电话。女孩后来告诉秦麦,刘春梅在电话里说:“她现在这样一定会成为社会的垃圾,如果再找到她,我要把她送到精神病院,让她一辈子出不来。”听到同学转述的这句话,秦麦立刻决定离开河南。
受害者与施害者
在逃离之前,秦麦已经短暂地成为戒网瘾学校“产业链”的一环:赵某负责拉投资、给老师宣讲、为家长开教育讲座,秦麦的工作是整理讲座内容做成PPT,以及设计海报、小程序等宣传工具。


上图:创德要求每位学生写的“学子宣誓”
下图:创德用软件爬取社交媒体上的家长电话
图/受访者提供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此前创德注册了十几家公司,包括“河南创德教育信息咨询有限公司”“洛阳创德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等,股东除赵某外,还包括纪某、王某等。这些公司的经营范围均不包括线下办学资质。
2024年8月,秦麦注册社交媒体账号,曝光创德的一系列问题。此后,带有“创德”名头的多家公司陆续注销。当年12月,一家名为“唤醒青少年智慧成长中心”(以下简称“唤醒”)的机构在社交平台上宣传招生。秦麦和多个创德学员认出,唤醒宣传视频中的学生和教官,是此前创德的学生和教官。而唤醒的法定代表人已非赵某,变成了李某。
对于学校是否存在暴力殴打行为,李某表示:“创德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学校(唤醒)是没有的。”创德股东王某也否认知情暴力行为。但多位创德学生表示,学生被体罚时,王某多次在场。他们还提供了一段视频:王某指挥学生,将一位新生按倒在地。
赵某的电话,则始终未能拨通。

AI插画
一个家庭的战争
“我的错误给你造成了很多痛苦,给你造成了很多人生坎坷,对不起,我不配做人。”“你原谅我也可以,不原谅也可以,你是我带大的,是扛在我肩膀上长大的,是坐在我车旁边长大的,你可以不认我,但我的记忆不会撒谎。”最近几个月,秦志坚常给秦麦发这样的短信,秦麦的回复大部分是辱骂,所以很难算得上交流。
今年,她从那所最终没能退学的大学毕业,来到另一个城市工作,继续收集戒网瘾学校违法的证据。但比起创德,她更希望追究父母的法律责任。知道这是一个不能被每个人理解的做法,她很少跟人提起。
“我们确实受骗了。”刘春梅说,秦志坚一个同事的侄子进过创德,说里面很好,“是他推荐的,不是我们自己去找的”。她说,自己和秦志坚两次到创德考察和询问是否存在体罚和虐待,对方都承诺没有。
随着秦麦和媒体开始曝光创德等戒网瘾学校,秦志坚的态度开始松动。在秦麦看来,父母从来没有真的意识到错误,道歉只是迫于“大环境压力”的举动,她不接受。
“不该把她(秦麦)送到那(创德)去。”今年8月,秦志坚对本刊说。但他紧接着说,如果没有把秦麦送到创德,“她已经疯狂了”。刘春梅则说:“创德这个事情我们有过错,有过错也要考虑前提,我们那么多年都没给她送去,为什么最后把她送过去?”
“小时候,我觉得自己生来就被他们的爱包裹着,有安全感、幸福感和很多心流体验,只有失去之后才会意识到当初是多么幸福。我并不觉得我需要证明自己还记得,也不是我选择了不原谅,而是即便时间重来,父母依然会肆无忌惮地伤害我,不会改变。父亲对我小时候的记忆如数家珍,却拒绝我长大后的样子,他现在仍然乐意看到并引导我退行成一个孩子。如果要问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可能是,他们没有改变,只是我在长大吧。”(中国新闻周刊、浪涨新闻)
编辑:李木易
更新时间: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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