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纳之死与特朗普的“悼念”：一出浓缩美国媒体沉沦史的绝妙戏剧

CNN创始人特德·特纳死了。

看了一下热搜，反应平平，有点意外。要知道这个一手打造出全球首个24小时新闻帝国、彻底改写人类信息接收方式的狂人，最终没能跑赢时间。但比他死亡更具戏剧性的，是他死后上演的一幕。

那个曾无数次将CNN怒斥为“假新闻制造机”“人民公敌”的特朗普，居然第一时间发文悼念。一边盛赞特纳是“广播行业最伟大的人之一”，一边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刀：“新东家接手后毁了CNN……这让特纳备受打击。”

一场悼念，两面三刀。这出浓缩了美国媒体沉沦史的绝妙戏码，恐怕连特纳本人看了都要在棺材里笑出声。

一个疯子和他创造的“信息永动机”

在1980年之前，新闻是“定时供应”的奢侈品。晚间半小时，重大事件临时插播。没有人相信观众会一天24小时盯着新闻看，更没有人相信广告商会为此掏钱。

但特纳这个卖广告牌出身的“外行”偏偏信了。

CNN开播当天，他站在镜头前说出那句日后被奉为圭臬的狂言：“不到世界末日，我们绝不停播。即便世界末日来临，那也会成为我们最后一场直播。”

这不是宣传口号，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新闻不应该只是“总结今天发生了什么”，而应该成为一种持续运转的信息系统，让观众实时看到世界正在变化。

今天我们觉得这理所当然——手机推送、短视频直播、24小时信息流。但放在40多年前，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早期的CNN被同行嘲笑为“鸡汤面新闻”，技术故障频出，画面粗糙简陋。但真正让整个世界闭嘴的，是1991年的海湾战争。当CNN在巴格达持续直播空袭现场时，全球观众第一次觉醒：战争不再是第二天报纸上的黑白照片，而是此刻正在眼前炸裂的实时画面。

特纳赢了。他创造了一台“信息永动机”，并由此彻底重构了现代人感知世界的方式。他曾有一个精妙的比喻：CNN之于新闻，就如同梵蒂冈之于天主教——他要建立一个跨越国界的新闻帝国。1991年，《时代》杂志将他评为年度风云人物，盛赞他“让全球150个国家的观众得以即时见证历史”。

但历史很快证明，“被见证”是一回事，“被怎么见证”是另一回事。

当“新闻理想”沦为党派打手

特纳晚年对新闻抱有一种近乎老派的固执理想。他曾公开说：“电视新闻，或者任何新闻的核心，就是告诉人们他们需要知道的事情。”他希望观众打开电视时，不只是看到美国，而是同时看到北京、莫斯科和伦敦。

某种意义上，这种“全球化视角”确实塑造了CNN早期的风格。但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

CNN早已不只是“告诉人们需要知道的事情”。它更擅长的，是告诉人们它想让人们知道的事情。

2008年总统初选期间，一项针对CNN报道倾向的研究撕开了“客观公正”的遮羞布：对共和党候选人麦凯恩的报道中，每10篇就有4篇明显负面，负面比例高达63%；而报道民主党候选人奥巴马时，10篇里面近一半都是正面，负面报道仅仅只有1篇。

这不是做新闻，这是精准的舆论狙击。

特纳曾在1996年将CNN连同整个特纳广播公司卖给时代华纳，交易金额高达数十亿美元。2016年，美国电信巨头AT&T更是以854亿美元的天价全资收购时代华纳——CNN连同HBO、华纳兄弟，一同沦为这家电信寡头的“内容工具”。

当掌控美国通信管道的资本巨鳄，同时掌控了号称“全球最受信任”的新闻网络，“独立”和“客观”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特朗普对此再清楚不过。2017年1月，刚当选总统的他当场拒绝CNN记者提问，当众甩出那句经典台词：“你们报道的是假新闻（You are fake news）。”此后数年，他用“假新闻CNN”“胆小鬼新闻网”反复鞭挞这家媒体，甚至在白宫官方账号上对CNN记者进行人身攻击。

他懂得镜头，懂得情绪，懂得如何制造传播爆点。而他最懂的，是如何把CNN塑造成自己政治叙事中那个完美的“人民公敌”。

特纳的另一面：当“全球视野”撞上种族主义暗礁

当然，把特纳塑造成无辜的“新闻殉道者”同样是对历史的背叛。

这位传媒大亨一生脾气火爆、口无遮拦，说过大量争议言论。而他最丑陋的一次“翻车”，恰恰撞上了中国的底线。

2007年，特纳在一次公开言论中公然使用了“Chinaman”这个带有强烈侮辱色彩的词汇。他当时轻佻地说：“中国人很聪明。你想想，你见过愚蠢的中国佬吗？”

此言一出，全美华裔社区震怒。特纳被迫发表书面道歉，辩称自己“并不清楚这个词有贬义”“没有任何偏见和歧视”。

一个掌管着全球最大新闻网络、号称要让观众“看到整个世界”的人，竟能如此“无心”地从嘴里蹦出种族歧视词汇——这哪里是无知？这分明是某种潜意识不加掩饰的流露。

更讽刺的是，这种傲慢与偏见原封不动地遗传给了CNN。

2019年英国货车惨案，39人遇难，身份未明之际CNN就迫不及待暗示死者是中国人。外交部记者会上，CNN驻华记者居然将这起人间悲剧与中国国庆70周年成就进行恶意挂钩：“新中国取得了那么多成就，为什么中国人还要以这种极端危险的方式逃离？”事后真相大白，39名遇难者全部是越南人。CNN至今没有对中国道歉。

2021年新疆报道，CNN记者冒充“同学”骗取家属信任，得出所谓“种族灭绝”的荒谬结论。更滑稽的是，该台直播中居然把新疆的地理位置错标在了广东省内。网友群嘲：“连新疆在哪儿都不知道，就对新疆胡说八道了。”

2019年香港修例风波，CNN将示威者向警方投掷汽油弹的画面，恶意剪接成警方防线向示威者投掷汽油弹。香港警方澄清后，CNN被迫低头道歉。这不是技术失误，这是蓄意的舆论构陷。

2008年，CNN煞有介事报道“中国黑客入侵五角大楼”。两天后，报道中的“主人公”萧晨亲自现身说法，揭露CNN如何歪曲事实。凤凰卫视对此点评，只有三个字：“莫须有。”

这就是特纳留给世界的遗产：一边是“让全球彼此理解”的宏愿，一边是对非西方世界根深蒂固的偏见与谎言。当这种偏见被编织进24小时不间断播出的新闻流水线，它就不再只是个体的口误，而是一台系统性操纵全球认知的舆论机器。

特朗普的悼念，藏着这出戏的真正主角

回到特朗普那则“悼念”。

他称赞特纳是“最伟大的人物之一”，却又含沙射影地说“新东家毁了CNN”。这哪里是在哀悼一个死去的媒体大亨？这分明是在羞辱那个还活着的、曾经天天骂他“假新闻”的CNN。

而这种羞辱之所以成立，恰恰是因为特纳亲手打造的这台新闻机器已经彻底沦为资本和权力的角斗场。

据多方报道，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母公司派拉蒙正在策划收购CNN的母公司华纳兄弟探索公司。一旦成功，CNN可能落入支持特朗普的媒体集团之手。特朗普的国防部长甚至在公开场合对这些收购虎视眈眈。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猎杀：谁控制了CNN，谁就控制了全球最大的舆论阀门。

特纳走了。但他的悲剧或许早在他将CNN出售给资本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他创造了24小时新闻时代，却无法阻止这个时代被资本逻辑吞噬；他希望CNN成为“世界的信息公器”，眼见它沦为党派恶斗的舆论打手，沦为制造对华谎言的流水线，却无能为力。

特朗普说的或许没错，“新东家毁了CNN”。但真正毁掉CNN的，岂止是某一个新东家？

毁掉它的，是这个资本横行的时代本身；是那个将新闻客观性绑架在美国国家利益和意识形态战车上的深层逻辑；是那种凡是符合美国利益的就叫“新闻自由”、凡是不符合美国价值观的就扣“专制谎言”的霸权叙事。

而当这种逻辑被特纳首创的“24小时永不停歇”模式无限放大，它就变成了一把持续切割世界真相的美式“手术刀”。

特纳死了。但他留下的这台机器，依然在全球范围内高速运转。

对于中国而言，对于所有看清真相的人们而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真正的新闻自由，从来不会戴着某种意识形态的有色眼镜。

正如中国网民早已警觉的那句话所言——

“做人不要太C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