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冰山雪峰

春分这天,天刚亮就被窗棂上的光晃醒了。掀开窗帘一看,檐角的冰棱早化尽了,晾衣绳上搭着的薄衫,被风掀得轻轻晃,像片刚抽条的柳叶。厨房里飘来白粥的香,老伴正弯腰给窗台的兰草浇水,晨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竟也染出点毛茸茸的金。
“春分秋分,昼夜平分。” 她回头笑,手里的喷壶洒出细雾,映着光成了道小小的虹。这话老辈人常说,从前只当是句时令俗语,如今蹲在院子里翻土,指尖触到湿润的泥,才咂摸出点意思来——不光白天黑夜匀了,连这风里的劲儿都变了,不似冬末那般刮得人脸疼,也不像盛夏那样带着灼气,就这么不疾不徐地拂过,吹得墙角的蒲公英都想踮脚。
墙角的桃树去年遭了虫,枝桠光秃秃的,原以为活不成了,今早竟见枝尖顶出几粒嫩红的苞,裹得紧紧的,像攥着拳头要使劲。想起前日去巷口的老王家,他侍弄的那盆文竹,新抽的枝条直溜溜往上蹿,绿得透亮。春分就是这样,不管前阵子是寒是暖,到了这日,万物都像得了个准信,齐刷刷地往“生”里走。
早市上更热闹。卖菜的阿婆把菠菜码得整整齐齐,带着露水珠,说“春分吃春菜,一年精神足”;卖风筝的摊子支在老槐树下,蝴蝶、鲤鱼、沙燕儿,竹骨上糊的绵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几个半大孩子围着挑,吵着要“赶在春分放风筝,把晦气都放出去”。老辈人传下的讲究,未必都有道理,可听着看着,心里就踏实——日子就该这样,有依有循,像田里的苗,知道什么时候该扎根,什么时候该拔节。
午后搬把藤椅坐在廊下,读几页闲书。阳光透过梧桐的新叶,在书页上投下碎金似的斑,风过处,叶影晃啊晃,倒比字儿更耐看。忽然想起《岁时广记》里写“春分祭日,秋分祭月”,古人对着太阳月亮行礼,大抵是懂得敬畏这“均分”的智慧。就像桌上那杯刚沏的茶,茶叶沉在底,水色清在中,浮沫浮在上,各安其位,才泡得出不浓不淡的香。
人这一辈子,不也该学学春分的理?年轻时总想着往前冲,追名逐利,像春寒里盼暖的芽,铆着劲要冒头。到了一定年纪才明白,日子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非赢即输。就像这春分的昼夜,一半明亮,一半静谧,少了哪样都不成完整的天。
傍晚去河堤散步,见几个老人在柳下下棋,棋盘摆在石桌上,棋子落得“啪啪”响,输了的不恼,赢了的不骄,末了还一起分食袋里的炒花生。河面上漂着几只白鸭,悠哉游哉,划开的水纹一圈圈荡开,又慢慢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远处的田埂上,有人牵着牛往家走,牛蹄踏过新翻的土,留下浅浅的印,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腥甜。
这大概就是春分最好的模样——不疾不徐,不偏不倚,把热闹与清静、生长与沉淀,都分得匀匀的。就像我们过日子,不必求样样圆满,能在奔波里偷点闲,在琐碎里寻点趣,在冷暖里存点善,便已是不负这大好春光了。
回家时,月亮已悄悄挂上东边的树杈,清辉淡淡,与西天未散的霞光遥遥相对。老伴站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杯温热的蜂蜜水。喝一口,甜丝丝的,从舌尖暖到心里。
春分过了,日子还长,且慢慢走,细细品。
更新时间: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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