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早安，牵牛

潮新闻客户端 桑飞月

孟秋夜，我在树影匝地的后街上散步时，忽然想起了牵牛。——绿化带里的秋虫奏鸣曲越发响亮，想必田野里的牵牛花也应是已经开了。

每年秋天，我都会去看那些牵牛花，它们是我进入秋天的引领者。

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同。夏天对我来说是个尤为繁忙的季节，很多琐事，如白蚁噬木一般，将我的时间和精力分解成了碎末，使得很多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做的事都无法再做，这令我郁闷。而当我在田野里看到那些碧海星辰似的牵牛花时，心中的浮尘会渐渐褪去，仿佛那些漩涡状的小喇叭有吸附作用，能将其吸走。它们叫牵牛，但在我这里，它们牵的不是牛，而是我的灵魂。它们能牵引着我进入秋天，使我成为一个秋天的人，像秋天的草木那样，沉静，安详。

为了尽快接受到这种洗礼，翌日一早，我就去了田野。果然，它们早已盛开，稻田边，竹林里，河坡上，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其中有几处连绵成片，一朵朵雪青色、紫红色的小喇叭点缀其间，使得那片秋野大地像是披了一件华丽的大披风。

此时虽已入秋，但阳光依旧炙热。七点半不到，一些花朵就开始萎缩。看来，来得还是有些晚了。

看牵牛，得早起。牵牛花通常在清晨四五点钟开放。太阳升起后，它那薄绸般的喇叭状花冠会因水分蒸发过快而枯萎。

四五点钟，搁从前是乡人起床劳作的时间。在生产力较为低下的年代，为把日子过好，人们讲究勤快，即尽可能地争取时间以做更多的事，故而他们会早起。女人们料理家务，男人们则喂养牲口，或去田间劳作。我想，是不是农人们牵着牛出去劳动时，看到路边的这个花开了，从而叫它牵牛花的呢？

关于牵牛花名字的源起，民间有好几种说法，但我都觉得有些牵强。譬如李时珍援引南朝医药学家陶弘景的说法是：“此药始出田野人牵牛谢药，故以之名。”感谢一种治好了自己痼疾的植物，为什么还要牵着牛去呢，这未免有些奇怪。

乡下植物的名字，多源于日常生活，如狗尾草、指甲花等。而牵牛花的名字，则也极有可能是：此花开时，正是人们牵牛出门放养或劳作时，故名牵牛花。

在乡下，牵牛花还有一个名字，叫勤娘子。意思是说这花开得早，像勤快的小娘子。这与牵牛之名，有呼应之意。

勤娘子，说的是女人。乡下的女人们，没有上班时间的约束，却也总是会在天刚蒙蒙亮时就起床做饭，操持家务。勤，其实也是一种自律，这种自律，令人钦佩。说到这儿，我不由得想起了祖母。

祖母不识字，每天看天色起床，天一发白，她就起来，一辈子都如此，真真是，勤娘子一位。

起那么早干啥呢？在她眼中，能做的事可多了。整理房间，打扫院子，去田野里走走看看，去园子里照管菜蔬，等等。

乡人来杭，给我讲了一件事。说是今夏天旱，别人的菜园子多不景气，唯独祖母的菜，依旧郁郁葱葱。原因是，祖母每天起大早用小推车运水浇菜，精心护理。别人虽然也浇，但因浇水时太阳都已很高，水分来不及等蔬菜吸收就已被蒸发，即便有水被吸收到，也是炽热的，不利于植物生长。

种植，看似简单，实则有着严格的规律要遵守。祖母虽不识字，但这里面的道理，她都懂。所以，她的菜园四季蓬勃。

蓬勃的菜蔬是祖母的硕果，她种出了它们，它们亦滋养着她，使得她的精神世界也蓬勃葱茏。故而，九十多岁的祖母身体依然康健。并且，她依然还在种植，在刨地，在栽秧，在浇水……

我很羡慕祖母的状态，想向她学习，当个每日早起的勤娘子。我去看牵牛花，向它说早安，其实也有以此为目标早起的意思。我想，大自然把牵牛安排在清晨开放，估计就是想借它的美来唤人早起的吧。

而在内心深处，祖母则也是唤我早起、令我安静、给我力量的那个人。我喜欢和祖母在一起，看她在田间不紧不慢地劳作。她和植物相依，如今也把自己活得像一棵植物，坚韧地生长在大地上。她的心里有阳光，有花朵，有果实……她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安静，但不孤寂。她是力量的所在，让我崇拜，也让我喜欢。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什么时候我得闲了，就回乡一段时间，和祖母一起种种菜，顺便在菜篱周围种上一圈牵牛。然而这很多时候，我都是无法回去的，只能在心里种下一株株牵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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