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三金

1951年，广东英德县一场公审大会正在进行。一批前国民党军官和特务被押上法场，死刑判决已经下达，行刑人员持枪就位。围观的群众挤得水泄不通，等待枪声响起。

就在这时，一个干部匆匆跑进刑场，紧急叫停了行刑。随后又有人冲上来，把其中一个花甲老人从死刑犯队列里拉了出来。

围观群众一脸茫然——这个叫莫雄的人，到底有什么来头？

几乎没有人知道，17年前，正是这个沉默的老人，把一份足以改变中国命运的绝密文件，亲手塞进了共产党地下工作人员的手里。那份文件，让近9万红军在蒋介石的铁桶合围中抢先脱身，走上了后来举世闻名的长征之路。

放牛娃、少将、"叛徒"

莫雄这个名字，在今天的历史课本里几乎找不到。但如果把他的履历摊开来看，会发现这个人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近代史。

1891年，莫雄出生在广东英德一个穷苦人家，小时候给人放牛，后来因为体格出众，被送到广州一所天主教堂当帮厨。在广州，他接触到了革命思想，对清政府的腐败愈发憎恶。1907年，年仅16岁的莫雄加入了孙中山创立的中国同盟会，成为最早一批追随孙中山的革命党人。

此后二十多年，莫雄几乎参与了民国初年所有的重大军事行动——武昌起义、护法运动、东征讨伐陈炯明、平定杨希闵和刘震寰叛乱。他从一名普通士兵一路打上去，到1923年已经是粤军独立旅少将旅长，1925年更升任许崇智部第十一师中将师长。在粤北一带，无论敌友，都叫他"莫大哥"。

但莫雄的人生在1925年出现了第一个大转折。孙中山去世后，蒋介石以"廖仲恺被刺案"为借口，大肆排斥粤军势力，逼走了莫雄的老上司许崇智，又包围石龙将莫雄的第十一师就地缴械解散。莫雄只身逃往澳门，一夜之间从中将师长变成了落魄军人。

此后几年，莫雄跟着张发奎反蒋，失败后又赋闲上海。1930年底，命运把他推向了另一个方向——在上海，他重逢了旧部中的共产党员刘哑佛，经刘引荐，认识了项与年、卢志英等人，并与中共领导人周恩来、李克农建立了秘密联系。

这个国民党元老级的将领，为什么会和共产党走到一起？

原因并不复杂。莫雄是真正信过孙中山"三大政策"的那批人——联俄、联共、扶助农工，这些是孙中山晚年亲手定下的路线。而蒋介石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条路线撕得粉碎。在莫雄看来，蒋介石叛变的不是共产党，而是孙中山的遗志。这种认知，让他对共产党产生了天然的同情。

但组织上经过考虑，并没有吸收莫雄入党。李克农的判断是：莫雄在国民党中资历老、人脉广，留在党外比入党更有价值。于是，莫雄成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他不是共产党员，却愿意为共产党冒杀头的风险；他穿着国民党的军装，却在暗中往共产党的方向输送情报。

这种身份的暧昧和危险，注定了他日后的命运。

铁桶计划

1934年，莫雄迎来了他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

这一年年初，莫雄通过蒋介石侍从秘书长杨永泰的关系，出任赣北第四行政专署专员兼保安司令。这个职位虽然不算显赫，但权力不小——直接管辖江西德安一带的行政和军事。莫雄抓住这个机会，在赴任之前秘密回到上海，跟中共党组织商量了一个大胆的方案：他以"安排旧部"的名义，把项与年、刘哑佛、卢志英等十余名地下党员带到江西，安插在专署保安司令部里担任要职。有几个人甚至被他通过杨永泰的关系，塞进了蒋介石的南昌行营。

蒋介石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刚刚任命的赣北保安司令部，已经变成了一个共产党的情报据点。

就在这个布局完成几个月后，机会来了。

1934年9月下旬，蒋介石在庐山牯岭召开高级别秘密军事会议，200多名国民党将领参加。会议的核心内容只有一个：部署一项名为"铁桶计划"的终极围剿方案，目标是彻底消灭中央苏区的红军。

这个计划的规模和精密程度，远远超出了此前历次"围剿"。根据方案，蒋介石准备集结150万大军、270架飞机和200门大炮，以瑞金为中心，在半径150公里的范围内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先头部队每天只推进5公里，每推进一步，后续部队立刻在身后拉起铁丝网、修筑碉堡，最终要在瑞金城外构筑30道钢铁防线。用蒋介石自己的话说，要"毕其功于一役"。

为了防止泄密，每份文件上都标注了"极秘密"字样，按编号发放，所有与会者必须签字领取。

莫雄就坐在会场里。

会议一结束，莫雄带着全套"铁桶计划"文件下了山。回到德安保安司令部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思量。他很清楚，一旦把这份文件交出去，等于是把自己的脑袋挂在了刀刃上。蒋介石对文件的保密控制极其严格，查起来不难追溯到他头上。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莫雄把项与年叫进来，把整套"铁桶计划"推到他面前，只说了一句话："你赶快想办法交给上级，万万不可耽搁。"

项与年接过文件，看到档案袋上"极秘密"三个字，知道莫雄这是把命押上了。他握住莫雄的手说："莫大哥，我代表共产党感谢你！红军不会忘记你！"

接下来的情报传递，本身就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项与年和刘哑佛、卢志英连夜商量，决定由会说客家话的项与年亲自送情报。他们用密写药水把情报写进四本学生字典里，项与年化装成教书先生出发了。

越靠近中央苏区，国民党的封锁越严密。到最后，每隔几里路就有一个哨卡，每个村子都有碉堡和瞭望哨。项与年走投无路之下，做了一个狠决定——他用石头敲碎了自己的几颗门牙，改变面容和说话声音，扮成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一路乞讨着穿过了层层封锁线。

1934年10月7日，项与年拖着满身伤痕的身体，终于到达了瑞金沙洲坝的中共中央驻地。当周恩来看到面前这个形如叫花子的人时，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老部下。

周恩来看完情报后，立刻命令情报部门将四本密写字典复原成文字图表，深感形势万分紧迫——如果再拖半个月，蒋介石的"铁桶"就要合拢，红军将无路可逃。

三天后，1934年10月10日夜间，中共中央和红军总部撤离瑞金。10月16日，中央红军主力8.6万人开始了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

毛泽东后来谈起这段历史时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当年要不是莫雄和项与年及时通风报信，9万红军主力很可能就真的被蒋介石"包了饺子"。

功臣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

泄露"铁桶计划"之后，莫雄并没有暴露。但他后来的路，走得越来越险。

1935年，蒋介石把莫雄调到贵州毕节任行政督查专员兼保安司令。1936年2月，红二、六军团长征临近毕节，莫雄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率部撤出城外，让出了毕节城，使几万名红军战士得以在毕节休整并顺利过境。这一次，蒋介石终于起了疑心，以"通共嫌疑"将莫雄扣押在南京军法处监狱。关了150天后，靠张发奎和陈诚出面担保，才把他保释出来。

抗战爆发后，莫雄的"双面人"角色继续发挥着作用。他出任南雄县长期间，设法释放了被国民党军队在湘粤赣边区抓获的两三百名共产党员和红军战士。

1938年广州沦陷后，他出任第四战区北江挺进纵队司令，迅速与中共北江特委达成合作抗日的约定，并在部队中安排了大量共产党员担任要职。他用自己保安司令部的空白通行证掩护地下党员行动，用私人名义开设商店为中共北江地委提供活动经费，甚至把弹药和军需物资秘密送到游击队手中。

可以说，从1930年代到1940年代末，莫雄在国民党的体制内，为共产党做了将近二十年的"暗桩"。他没有党籍，不拿报酬，全凭一种朴素的信念在支撑——他认为共产党代表的方向是对的，而蒋介石背叛了孙中山。

1949年全国解放后，毛泽东专门叮嘱南下的叶剑英："一定要找到莫雄，他是我们党的老同志、老朋友，也是红军的恩人。"

叶剑英找到了莫雄，安排他担任北江治安委员会主任，协助肃清粤北地区的反动武装和匪患。莫雄从此穿上解放军的军装，开始了新的工作。

但命运在1951年给了他最荒诞的一击。

那一年，全国正在进行土地改革和镇压反革命运动，广东各地大规模清查前国民党军政人员。莫雄"国民党少将"的身份被人举报，当地干部并不了解他的隐蔽战线经历——这些事情，在当时只有极少数高层领导知情。于是，莫雄被当作"潜伏的反动军官"抓了起来，判了死刑，押上了公审大会的法场。

消息传到广州，陶铸得知后大惊失色，紧急上报。叶剑英随即给英德县政府打去电话，说了那句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话："莫雄同志对我党我国革命有功，他曾拯救了九万红军，你们不要胡搞，现在立即释放！"

就这样，莫雄在枪口下被拉了回来。

获释之后，莫雄被安排到广东省参事室工作。1956年，他受邀赴北京参加国庆典礼，受到叶剑英和李克农的接见。1979年，88岁的莫雄当选第五届全国政协委员、广东省政协副主席。1980年2月，莫雄在广州病逝，终年89岁。

【主要信源】

《莫雄回忆录》，广东省、广州市、英德县三级政协合编，广东人民出版社，1991年

《莫雄：党外志士助革命，隐秘壮举救红军》，广东省政协·岭南文史专栏，2022年9月

《一份绝密情报促成红军长征》，《人民日报·人民文摘》，2009年7月

《粉碎"铁桶计划"》，共产党员网·国家记忆专题，2022年6月

莫雄词条，维基百科中文版（基于《莫雄回忆录》及相关史料）

《挽救十万红军的绝密情报》，光明日报·文摘报，2016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