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强国背后的无数记忆:俄罗斯人真的怀念苏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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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列瓦达中心做了一个调查: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是谁?

斯大林排第一,42%的人提到他。普京第二,31%。列宁第三,28%。

一个消失了三十多年的国家,它的缔造者仍然排在当代俄罗斯人心目中的第一位。

但同一个调查里还有另一个数字,18到24岁的年轻人,只有20%对苏联解体表示遗憾,42%明确说“不遗憾”。

一半人怀念,一半人无感。同一个人,一边批判斯大林独裁,一边把他排第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答案当然不是“俄罗斯人爱不爱苏联”这么简单,真正的问题是,他们怀念的,到底是哪个苏联?

1)俄罗斯人怀念的苏联,大概率大相径庭

你在街上随便拉住十个俄罗斯人问“如何评价苏联”,会得到十个完全不同的答案。原因并不复杂,记忆从来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块棱镜。同一个历史事实,穿过不同人的生活经历,就会折射出不同的颜色。

有人看到的是经济,有人看到的是秩序,有人看到的是国力,有人看到的是自由,有人看到的只是自己的童年。

更关键的是,这些“不同的苏联”往往并不来自对历史事实的不同理解,而是来自每个人与这段历史的私人关系。

母亲的工作、父亲的住房、家庭里有没有人被镇压、自己有没有经历过排队——这些私人经验,才是塑造一个人苏联记忆的真正原材料。

1)你问“怎么看苏联”,十个人给你十个答案

有人会说:“那是一个有秩序、有工作的时代。”

有人会说:“那是苏联打赢卫国战争、把人送上太空的时代。”

有人会说:“那是一个排队、短缺、不能自由说话的时代。”

还有人会说:“我怀念的不是苏联,我怀念的是我的童年。”

更年轻的人则可能直接告诉你:“我根本没有生活在苏联,我只是从父母那里听说过它。”

同一个苏联,在俄罗斯人的记忆里,甚至不是同一个苏联。

有人记得列宁和斯大林,有人记得赫鲁晓夫,有人记得勃列日涅夫,有人记得戈尔巴乔夫;有人记得卫国战争的胜利,有人记得排队买香肠,有人记得免费教育,有人记得国家工业化,有人记得“古拉格群岛”,还有人记得家庭里那个从来不愿被提起的“某个被抓走的人”。

所以,“俄罗斯人到底怀不怀念苏联”这个问题本身就过于粗糙了。

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俄罗斯社会会同时存在彼此冲突的苏联记忆?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一边肯定苏联的工业化和卫国战争,一边否定斯大林的镇压?为什么有人反感苏联的政治制度,却怀念苏联时期的社会福利?为什么很多人并不真正要求恢复苏联,却又对1991年的解体抱有遗憾?

而更关键的一层是,今天的俄罗斯国家,正在努力把这些碎片化的私人记忆,重新包装成了一套更统一的“国家记忆”。

因此,今天俄罗斯真正出现的不是“苏联记忆统一了”,而是社会记忆依然多元,但公共叙事越来越集中。

2)为什么十个人聊苏联,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俄罗斯人对苏联的评价如此不同,因为他们真正评价的,往往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情。

有人评价的是经济,有人评价的是社会秩序,有人评价的是国家实力,有人评价的是个人自由,有人评价的是自己的家庭经历。同一个时代当然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

全俄舆情研究中心(VCIOM)2022年——也就是苏联成立一百周年时——发布的调查显示:

51%的俄罗斯受访者认为苏联时代“好事更多”,38%认为好坏都有,只有5%的人认为“坏事更多”。

当被问及苏联时代最重要的成就是什么时,排名靠前的依次是航天事业、卫国战争胜利、国家工业化、科技进步、核工业、免费教育和免费医疗。

这组数据很容易被简单解读为“俄罗斯人喜欢苏联”,但远远不够。

仔细看就会发现,人们怀念的往往不是“共产主义理论”,而是苏联所代表的一组生活经验:稳定就业、免费教育、免费医疗、社会秩序、可预测的人生、超级大国地位、集体荣誉、青春时代、家庭记忆。

这些东西,完全可以和对苏联政治制度的否定同时存在。

长期主持列瓦达中心的俄罗斯社会学家列夫·古德科夫特别指出,所谓“苏联怀旧”经常承担的是一种评价现实生活的参照功能。当人们对现实感到不满时,会通过一个理想化了的苏联形象来表达对当下的不满意。

而这个“苏联”,很大程度上是由对秩序、公平、社会保障和稳定的想象构成的。换句话说,怀念苏联生活,不一定等于怀念苏联制度。

这两个概念经常被外界混为一谈,但对俄罗斯普通人来说,它们之间的距离可能比想象中大得多。

2)你记住的不是历史书,是你家人当年的工作单位

解释苏联记忆差异最重要的一层:记忆具有私人性。一个人记住历史,并不是在阅读一本统一的教科书。他真正记住的是:

母亲当年在哪里工作,父亲有没有分到住房,自己小时候住什么样的房子,学校老师如何对待自己。

第一次看电视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听到美国摇滚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坐飞机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参加过少先队。

有没有看过宇航员升空的新闻转播,有没有经历过排长队,家庭里有没有人被镇压过,有没有人在战争中死去,有没有亲属在党政机关工作,有没有人在苏联解体之后突然失业。

不同家庭,实际上拥有完全不同的苏联。

法国社会史学者维罗妮卡·迪普拉-库什塔宁娜,曾对俄罗斯三十多个家庭进行过深度访谈。她发现,斯大林时代的大量家庭经历,在代际传递过程中出现了“空白”。

一些家庭成员并没有把镇压、逮捕和受害经历完整地讲给下一代,而国家层面对受害者及其家庭的长期污名化,也深刻影响了这些记忆如何保存、如何传播。

一个俄罗斯家庭,可能一代人记得荣光,另一代人记得恐惧。甚至同一个家庭里,两种记忆都可能同时存在。

祖父会说“苏联给我们带来了尊严”,孙子却在家族旧档案里发现,“我的曾祖父当年就是被苏联国家抓走的”。

这两种记忆都是真实的,并不矛盾,只是属于不同的家庭经验。

历史记忆天然就很难像考试标准答案一样整齐划一。你可以统一教材,但统一不了每个饭桌上讲出来的故事。

3)三代人,活在三个苏联里

生于上世纪40年出生的人,经历的是战争记忆、战后重建、赫鲁晓夫时期、勃列日涅夫时期,然后亲眼看见苏联解体。

他的苏联,是一个自己真正生活过的国家。

生于上世纪70年代的人,他的苏联可能主要是勃列日涅夫晚期的安定童年、戈尔巴乔夫的改革,然后一头扎进混乱的90年代。

生于上世纪90年代的人,他的苏联已经不是“经历”,而是父母讲述的过去。

不同年龄的人,甚至不是在评价同一个历史对象。美俄欧学界对俄罗斯历史记忆的研究反复发现,年龄是苏联怀旧最重要的解释变量之一。

早在2017年,列瓦达中心的调查数据,就清楚地显示了这一代际鸿沟,18至24岁的年轻人中,只有20%对苏联解体表示遗憾,42%明确表示不遗憾;55岁以上的群体,则明显更加怀念苏联。

年轻人不是没有历史记忆,而是他们正在形成另一套历史坐标系。

对他们而言,苏联没有那么“个人化”,它不绑定自己的青春、工作、婚姻和住房。而对父母、祖父母来说,苏联却和他们人生中最核心的经历牢牢绑在一起。

代际差异不是简单的“年轻人反苏联、老年人亲苏联”,真正的区别是:有人记得苏联是“我的过去”,有人记得苏联只是“上一代人的过去”。

4)你怀念的不是苏联,是从七十年里挑出来的最好片段

这是关于苏联怀旧讨论最容易犯的错误。

苏联从1922年存在到1991年,接近七十年。你不能把列宁年代、斯大林时代、赫鲁晓夫时代、勃列日涅夫时代、戈尔巴乔夫时代全部压成一个“苏联”。

这几乎相当于把民国北洋时期、南京国民政府、抗战时期和1949年前后的中国,全部统称为“民国生活”。

俄罗斯的苏联记忆同样存在巨大的内部时间差。

一个人可以怀念斯大林时期的工业化和国家力量,却不喜欢赫鲁晓夫;可以怀念勃列日涅夫时期的稳定,却反感斯大林的镇压;可以认同卫国战争的荣耀,却不希望恢复苏联的经济体制;可以赞赏苏联的教育、科学和航天成就,却否定苏联的政治高压。

所以,“怀念苏联”其实经常是一个拼贴概念。

它把几十年历史中人们最满意的部分拼到了一起,稳定来自勃列日涅夫时期,工业力量来自斯大林时期,航天成就来自赫鲁晓夫和勃列日涅夫时期,社会福利来自整个苏联制度,战争荣耀来自1945年,童年记忆来自个人家庭。最后,所有这些被压缩成一句简单的话:“那个时代比现在好。”

人们回忆的经常不是完整的过去,而是经过筛选的过去。

5)说“怀念苏联”,不等于说“想回到共产主义”

这两个概念必须严格分开。

一个俄罗斯人可能会说“苏联时期社会更稳定”,但这并不意味着“希望恢复计划经济体制”;他可能说“那个时代教育免费”,并不等于“我赞成苏共的统治”;他可能说“苏联是超级大国”,并不等于“我想恢复斯大林模式”。

早期关于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比较研究发现,苏联怀旧者最常提到的正面因素是就业保障和社会稳定,而并非单纯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所以,年龄和生活水平是解释怀旧情绪的重要变量。

这其实非常符合人的记忆规律。

一个人回忆自己的过去时,很少会说“我怀念那套政治制度的制度设计”。他更可能说的是“那个时候找工作不用太发愁”“父母有单位”“看病不要花那么多钱”“大家都觉得未来有保障”。

人们经常通过生活经验来记忆制度,而不是通过政治理论来记忆制度。

于是,“苏联怀旧”因此变成一种混合体:社会福利记忆、秩序记忆、国家实力记忆、青春记忆,而不一定是纯粹的意识形态记忆。理解了这一点,就不会再把俄罗斯人的苏联怀旧简单等同于“想要回到共产主义”。

2)90年代的伤疤和胜利的勋章,把碎片拼成了今天的形状

苏联记忆为什么是碎的,前面已经讲清楚了。但是,这些碎片之间,并不是完全没有联系。有两股力量在把它们往一起捏,一股是负面的,一股是正面的。

负面的是上世纪90年代。那段恶性通胀、寡头暴富、国家崩溃的岁月,把苏联从一个“遥远的过去”拉成了一个“可以对比的参照物”。很多人怀念苏联,本质上怀念的不是苏联本身,而是那个“比90年代好的时代”。

正面的是卫国战争胜利。工业化有争议,计划经济有争议,党国体制有争议,但1945年的胜利没有争议。它是所有俄罗斯人——不管贫富、老少、左右——都能共享的情感锚点。

1)90年代有多惨,苏联就有多“好”

要理解今天俄罗斯为什么不断重新使用苏联记忆,就必须理解一件事,俄罗斯人的“苏联记忆”和“90年代的记忆”是连在一起的。

苏联解体本身,对很多人而言不只是一个国家消失了。它还意味着货币体系崩溃、就业制度瓦解、财富重新分配、社会阶层剧烈重组、犯罪率飙升、恶性通胀、企业私有化、政治持续震荡、福利体系崩塌、生活预期彻底破碎。

因此,很多人今天说“苏联比较好”,他们真正想比较的其实是“苏联时期和90年代哪个更好”,而不是“苏联制度和现代俄罗斯制度哪个更好”。

这两个问题完全不一样。

研究俄罗斯政治经济与集体记忆的学者发现,在俄罗斯不同地区,90年代经济和社会冲击越严重的地方,对那段时期的负面记忆就越强;而地方媒体越频繁回顾90年代的负面经验,支持当局的选民比例也越高。

这项研究因此得出一个重要结论,对过去创伤的集体记忆,可以成为现实政治的重要资源之一。

现代俄罗斯政治叙事里因此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结构:苏联的优点与90年代的痛苦,被放在同一张对照表上。

一边是稳定、就业、超级大国、秩序、福利;另一边则是通胀、失业、寡头、犯罪、贫困、国家衰弱。苏联未必需要被完整地证明“很好”,它只需要让人相信“至少它比那个最糟糕的时代好”。

这已经足够形成强烈的怀旧情绪了。

2)为什么卫国战争能把所有俄罗斯人缝在一起?

苏联记忆中有一个特殊元素:卫国战争胜利。

它和其他苏联历史完全不同。工业化、计划经济、党国体制都存在巨大争议,但1945年的胜利在俄罗斯社会拥有极其强大的情感力量——这种力量跨越了阶层、年龄和政治立场。

美国历史学家妮娜·图尔金早在研究苏联战争记忆时就指出,卫国战争后来成为苏联最重要的集体记忆之一。

勃列日涅夫时期,又把战争胜利进一步发展为一种国家纪念崇拜。2025年出版的《剑桥纳粹—苏联战争史伴侣》对这一历史过程的总结也强调,今天俄罗斯的战争记忆虽然被国家强烈政治化,但其基础并不是21世纪突然创造出来的,而是深深植根于苏联时期几十年的纪念实践之中。

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现象,俄罗斯人未必喜欢整个苏联,但可以非常强烈地认同苏联的胜利。

而当1945年的胜利被重新定义为“俄罗斯国家力量的证明”,苏联就不再只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政治制度,它开始变成俄罗斯国家伟大的过去。

这就给今天的政治叙事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资源,它可以把原本分裂的苏联记忆,重新缝合到一个共同的框架里。不管你怀念的是福利、秩序还是超级大国,卫国战争的胜利,是所有人都可以共享的情感锚点。

3)苏联到底是“谁的苏联”?

卫国战争这根情感锚点一旦立住,下一个问题自然就来了,苏联到底是谁的苏联?是十几个加盟共和国的共同遗产,还是俄罗斯民族国家的历史前身?

这个问题看似抽象,实际上直接决定了国家“能用苏联做什么”。

如果苏联是所有加盟共和国共有的记忆,那它就不该被单独拿出来当作俄罗斯的国家象征;但如果苏联是俄罗斯国家历史的一个阶段,那它的一切成就——卫国战争、航空航天、工业化——就都可以被名正言顺地收进俄罗斯的国家叙事。

与此同时,俄罗斯社会内部远没有这么统一。

二十七个地区,二十七种纪念方式。地方记忆的多样性,与中央叙事的统一性,构成了一对深刻的张力。

1)苏联是苏联人的苏联,还是俄罗斯人的苏联?

苏联本来是一个多民族国家。红军不是只有俄罗斯人,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哈萨克人、格鲁吉亚人、亚美尼亚人、鞑靼人等等,都大量参与了战争。

但到了今天,如果不断把战争胜利定义为“俄罗斯战胜纳粹德国”,苏联就会逐渐从一个多民族共同体,被重新解释为俄罗斯国家历史的一部分。这就是所谓历史记忆的“民族化”。

2025年剑桥《民族论文(Nationalities Papers)》发表的研究指出,到2022年前,俄罗斯主流历史叙事越来越强调苏联时代的正面面向,同时对二战的解释越来越趋于“俄罗斯化”,包括淡化苏联军队本身的多民族性质。

这件事的重要性在于,它改变了“苏联属于谁”的问题。过去,苏联属于苏联公民,那是一个跨越十几个加盟共和国的联盟。后来,苏联越来越被纳入俄罗斯国家历史,它成为了俄罗斯联邦前身的一个阶段。

于是,基辅罗斯、莫斯科公国、俄罗斯帝国、苏联、俄罗斯联邦等这些原本性质非常不同的历史阶段,开始被连接成一条更长的“俄罗斯国家历史连续体”。

关于俄罗斯国家记忆的研究指出,苏联解体造成的历史断裂,为现代俄罗斯留下了强烈的身份不连续感;

进入21世纪以来,国家叙事的一个核心努力,就是把基辅罗斯、俄罗斯帝国、苏联和俄罗斯联邦,连接进一个较长的历史连续性之中。

这时候,苏联就不再只是“共产党建立的那个国家”,它越来越被包装成**“俄罗斯国家历史中的一个时代”。

这两种定义,其实差别巨大。

2)社会记忆五花八门,国家叙事为什么越来越整齐?

俄罗斯社会内部仍然存在大量差异。

2024年俄罗斯高等经济大学学者奥尔加·马林诺娃对俄罗斯27个地区的专家访谈研究发现,俄罗斯各地区对于苏联过去的纪念方式并不统一。

其中,地方文化机构、地区历史传统、非国家记忆行动者,仍然会强调中央叙事中被淡化甚至沉默的历史内容。

注意,这里一共涉及到了27个地区。这就意味着,俄罗斯不是“一个社会共享同一个记忆”,而更像“一个国家拥有多个地方记忆”。

某些地区更强调工业化,某些地区更强调战争,某些地区更强调地方受镇压史,某些地区记住的是民族迁徙,某些地区记住的是地方英雄。地方之间的历史经验完全不同。

但与此同时,联邦国家叙事正在越来越强调胜利、国家力量、爱国主义、秩序、历史连续性。于是出现了一种非常有意思的结构,社会记忆没有完全统一,公共记忆却正在被重新组织。

有人会记得古拉格,有人记得免费医疗,有人记得宇航员,有人记得排队,有人记得战争,有人记得80年代的摇滚,有人记得苏联解体,有人记得90年代失业,有人记得父亲的勋章,有人记得祖父的牢狱。这些都是真的。

然后国家提供一个更大的框架,不管你怎么评价苏联,它都是我们国家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最值得继承的,是胜利、国家力量、牺牲、科技成就以及大国地位。

如此这般,不同的苏联记忆就可以被放进一个共同的国家叙事里。

这就是记忆政治最高明的地方,不一定需要消灭所有不同记忆。只需要确定,哪些记忆可以公开成为国家荣光,哪些记忆只能停留在家庭或地方层面。

4)斯大林为什么一边被骂,一边排第一?

要理解这套记忆机器到底怎么运转,最好的标本就是斯大林。

他一边被骂“独裁者”,一边排到“最杰出历史人物”的第一名。这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恰恰说明:人们对苏联历史的评价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

能力、道德、国家利益、家庭经历,不同的人拿着不同的标尺,量出来的自然是不同的答案。

而更深一层的问题是:这些“不同的标尺”又是从哪里来的?记忆不是天生的,是被生产出来的。你从学校、电视、博物馆接收到的苏联,和你从祖父母、家庭档案、民间组织接收到的苏联,根本就是两个版本。

1)为什么斯大林的印象如此“两极化”?

斯大林到底是谁?

是独裁者,是大清洗的决策者,是工业化的推动者,是二战的最高领导者,是苏联超级大国地位的塑造者,是恐怖时代的象征,也是今天俄罗斯最具争议的历史人物之一。

前面提到,在2025年列瓦达中心的调查中,斯大林在“最杰出人物”中排名第一,42%的受访者提到他。

但是,这并不等于42%的人完全赞成斯大林,因为这个问题问的是“最杰出”,不是“最值得赞同”。年龄差异同样明显,55岁以上人群提到斯大林的比例达到47%,年轻人则更多提到当代人物。

这正说明,历史人物的“伟大”与“善恶”,并不是同一个维度。一个人完全可能认为“斯大林很残酷”,同时又认为“他确实让苏联成为超级大国”。

这种看法在政治心理学上并不稀奇,因为人们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常常包含能力评价、道德评价、国家利益评价、个人家庭记忆,最终形成一个混合判断。

因此,对斯大林的评价,并不能简单换算成“支持苏联”或“反对苏联”。它更像是一个多维度的心理拼图,每一块来自不同的生活经验。

2)你从哪儿听来的苏联,决定了你相信的苏联

很多俄罗斯人对苏联的“好”与“坏”,来自完全不同的渠道。

一个人记得苏联很伟大,可能来自学校、电视、战争纪念活动、家族成员的的勋章、国家博物馆、电影、新闻、父辈故事。一个人记得苏联很恐怖,可能来自祖父母、家庭档案、地方纪念碑、历史研究、“纪念”等民间记忆组织、文学、个人家族史。

不同记忆不仅内容不同,来源也不同,这决定了它们为什么很难真正统一。

如果你的记忆来自国家纪念仪式,你更容易理解国家胜利史;如果来自家族受害史,你更容易理解国家暴力史;如果来自童年,你更容易理解私人生活史;如果来自90年代家庭经历,你更容易理解苏联解体史。

同一个历史时期,因为传播渠道不同,最终形成完全不同的意义。

现代媒体又把这种记忆重新加工了一遍。实际上,记忆从来都不会自动保存,它需要电影、电视、学校、博物馆、纪念碑、网络、新闻、书籍、仪式,才能不断被“再生产”。这就是现代记忆研究所说的“记忆政治”。

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的研究发现,俄罗斯官方叙事不断把二战和当代战争联系起来,过去的战争被重新解释为今天战争的历史背景,历史人物、历史敌人和当代事件被放入同一个连续叙事中。

这种做法的核心,并不只是“告诉人们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告诉人们今天应该怎样理解过去。”

于是历史记忆发生了一个重要变化,过去是历史,现在变成了身份;过去是1945年的战争,现在被解释为“我们今天仍然面对的历史任务”。

5)谁有资格决定,哪些记忆能站在广场中央?

当国家叙事越来越整齐,私人记忆真的消失了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学者警告说,表面的“共识”可能只是因为公共空间允许讨论的历史越来越有限。大家嘴上说一样,心里想的未必一样。

而国家本身,也并不是什么都继承、什么都歌颂。它有一份精心挑选的清单:荣光要留下,罪责要压低;航天要大讲,古拉格要少提。这就是所谓的“选择性继承”——从一个已经死亡的制度里,挑出今天需要的那部分。

1)大家嘴上说一样,心里想的真的一样吗?

国家叙事越强,并不意味着社会记忆真的完全统一。英国和欧洲学界研究俄罗斯历史政治时,越来越注意到:国家可以控制公共叙事,但不等于完全控制私人记忆。

费利克斯·克拉瓦切克和乔治·索罗卡的2025年研究尤其值得注意。

他们基于2021年俄罗斯和乌克兰同步调查发现,俄罗斯社会对于苏联历史的确表现出相对较高程度的叙事趋同,尤其是在官方框架影响较强的领域;但俄罗斯内部仍然存在与年龄、性别以及政治立场相关的重要差异。

研究甚至提出了一个值得警惕的替代解释,这种表面的“共识”,既可能意味着一个整合度较高的记忆共同体,也可能部分意味着,人们对历史本身越来越不愿意、或者越来越少有条件进行复杂讨论。

所以,“大家说一样的话”,并不一定等于“大家真的拥有完全一样的历史记忆”。可能只是公共空间允许表达的历史越来越有限。于是,国家叙事越来越整齐,私人记忆却依然复杂。

更何况,俄罗斯社会并不是一个高度同质化的社会。

俄罗斯联邦面积巨大,拥有多个民族共和国,存在欧洲俄罗斯、乌拉尔、西伯利亚、远东和高加索等完全不同的社会环境。苏联时期不同地区的发展也非常不一样。

一个工业城市的人记忆,可能是工厂、集体、工会、稳定就业。一个军工城市的市民记忆,可能是国家机密、科研、荣誉、大国工业。

一个农村家庭可能会记得集体农庄、迁移、资源短缺;一个被国家机器镇压严重影响的地区,可能更强调逮捕、流放、死亡和家庭创伤;一个民族共和国,则可能同时拥有苏联现代化记忆与民族文化受到压缩的记忆。

所以,俄罗斯有统一的国家历史叙事,但没有完全统一的地方历史经验。

2)国家从苏联身上挑了什么,又扔掉了什么?

2025年VCIOM关于俄罗斯国家认同的调查发现,67%的受访者认为,苏联七十多年的历史塑造了俄罗斯人与西方人的不同,而且这一影响已经无法改变。不过这一比例较2000年的76%有所下降。

这个结果非常值得玩味。它同时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苏联依然是俄罗斯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第二,俄罗斯身份正在寻找更多的文化来源,比如东正教、俄罗斯帝国历史、二战胜利、传统文化、沙皇时期、现代俄罗斯国家等等。

于是今天的俄罗斯身份越来越像一个历史拼盘,它既可以使用帝国记忆,也可以使用苏联记忆,还可以使用东正教记忆,再加入现代俄罗斯国家记忆。

这样一来,俄罗斯就不需要彻底选择“帝国还是苏联”,它可以把两者都纳入自己的国家历史。

具体到对苏联的继承,则出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 “选择性继承”模式,不是全部继承,也不是全部否定,而是挑选。

国家力量要继承,卫国战争要继承,航天事业要继承,工业化遗产要继承,超级大国的身份要继承;社会秩序部分继承,计划经济基本不会继承,一党体制不必完整继承;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与革命国际主义要弱化宣传,古拉格与大规模镇压在公共叙事中相对边缘化。

一言概之,就是留下“荣光”,压低“罪责”。或者更准确地说,把苏联拆成若干部分,然后重新组合成符合今天国家身份的过去。

这就是历史记忆真正的工作方式,它从来不是原封不动地保存过去,而是不断地根据当下的需要,挑选、剪裁和重组。

6)尾声:谁有权决定,哪些记忆可以站在广场中央

苏联已经不存在了,但苏联作为国家消失了,苏联作为记忆没有消失,而且它还在不断被重新解释。

有人用它解释国家力量,有人用它解释社会福利,有人用它解释民族尊严,有人用它解释个人创伤,有人用它解释90年代为什么那么痛苦,有人用它解释为什么俄罗斯应该成为一个强国。

俄罗斯社会对苏联的记忆不统一,并不是一个偶然现象。因为一个存在了近七十年的国家,不可能在一个家庭、一个阶层、一个地区、一个世代里留下完全相同的经验。

更重要的是,历史记忆本来就不是历史事实的复印件。

它会被家庭重新讲述,被学校重新解释,被媒体重新包装,被国家重新选择,被不同世代重新理解。

于是,同一个苏联,可以同时成为某人的童年、某人的荣耀、某人的贫困、某人的恐惧、某人的职业生涯、某人的家族创伤、某人的国家尊严。

这就是为什么“俄罗斯人是否怀念苏联”这个问题,永远不可能得到一个真正完整的“是”或者“否”。

因为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俄罗斯人怀念不怀念苏联”,而是“俄罗斯人究竟怀念苏联的哪一部分?”而更进一步的问题则是,“谁有权决定,哪些苏联记忆应该成为国家记忆,哪些只能停留在私人记忆里?”

这才是今天俄罗斯历史政治真正的核心。

从这个角度看,俄罗斯正在发生的事情并不是苏联复活,而是苏联的某些记忆正在被重新嵌入俄罗斯身份。

卫国战争成为荣光,航天成为现代化象征,工业化成为国家能力,超级大国地位成为民族尊严。而那些与国家暴力、政治镇压、经济失败相关的记忆,则相对更难进入国家主导的公共叙事。

真正发生的不是“俄罗斯人重新爱上了苏联”,而是国家从一个已经死亡的制度里,重新挑选它今天需要的记忆。

俄罗斯社会内部那些互相矛盾的私人记忆,并没有因此消失。它们依然存在。只是有些记忆站在广场中央,有些记忆留在博物馆,有些记忆留在家庭相册,还有一些记忆,只能在家庭饭桌上轻声讲出来。

这也是历史记忆最残酷、也最真实的一面,一个国家可以统一历史教材,却很难统一一个家庭记得什么。

所以今天俄罗斯社会真正的历史问题,不是“苏联究竟好还是坏”,而是“当一个已经消失的国家仍然活在不同人的记忆里,它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继续存在?”

答案不会只有一个,因为苏联只有一个,但俄罗斯人记住的苏联,从来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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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07

标签:历史   苏联   强国   俄罗斯人   记忆   俄罗斯   国家   斯大林   卫国战争   家庭   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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