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6月，毛泽东翻阅一份军委干部任免名单，目光在"张力雄"三个字上停了下来。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四十年前，一个年轻的闽西小伙子，专程徒步七八天，就为了在会场门口敬他一个军礼。

如今，这个人还在。

一个童工，走向枪声

1913年11月21日，福建省上杭县通贤乡障云村，张力雄出生了。

这地方穷。不是一般的穷，是那种几代人刨土也刨不出个活路的穷。张力雄家里揭不开锅，11岁，他就被送进了造纸厂当童工。

造纸厂是什么地方？潮湿，闷热，草纸的纤维飞得满屋都是，呛进嗓子，钻进眼睛。每天重复同一套动作，手掌磨出裂口，裂口又磨成茧，年复一年，看不到头。

但张力雄是个脑子活的孩子。他干活，也在想事情。他想的是：为什么穷人越干越穷，富人不干反而越来越富？这个问题，当时没有人给他答案。但这个问题，推着他往前走。

1929年，闽西的山头开始响枪声。红军来了，土地革命的火烧起来了。张力雄16岁，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加入之后干什么？传递情报，掩护同志。这不是浪漫的事，是随时掉脑袋的事。国民党的眼线到处是，一个不小心，当场就没了。但张力雄每次都能全身而退，靠的是冷静和快。慌张的人早死了，他活下来了。

1931年，他转入中国共产党，正式成为一名共产党员。第二年，1932年，红军扩大招募，张力雄第一个跑去报名，参加了中国工农红军。

进了红军，组织没有立刻把他送上战场，而是把他送进了瑞金的红军学校。教室里，他啃军事教材，背战术要点，把革命理论一条条刻进脑子。毕业分配那天，团长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直接塞给了他——这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不是表彰，是托付。

从此，张力雄的身份是军人，而不只是一个读过书的工人。

从红12军34师100团连政治指导员开始，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团总支书记、团政治处主任、团政治委员……在中央苏区，他参加了第四次、第五次反"围剿"作战。那是硬仗，伤亡极大，但张力雄活下来了。

1934年，21岁的他已经是红34师的团政治部主任。就在这一年，他去瑞金参加了一个改变他后半生的会议。

那次全国政治工作会议，毛泽东也出席。张力雄提前徒步走了七八天赶到会场，早早站在门口候着。毛主席进来的时候，他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两人攀谈了几句。毛主席听说他来自才溪乡，点了点头，叮嘱他继续做革命的模范。

就这么几句话，在张力雄心里刻了几十年。

三过草地，多次死里逃生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

长征是什么？不是今天课本里的那些字，是脚踩烂了、粮食断了、战友死在旁边还得继续走的那种绝望行军。张力雄就在这支队伍里，扛着任务，一步一步往北走。

他走得比大多数人都难。因为他不只走了一遍。

三过雪山，三过草地。这六个字，说起来轻巧，走起来是命。

雪山上气压低，呼吸困难，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站起来。草地更阴险，那片烂泥地，踩进去就往下沉，一个救援不及，人就没了。张力雄次次走过，次次活着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他一生遭遇了多次生死险境，全部幸免，没有哪一次是侥幸，靠的是头脑和硬撑。

三大红军主力会师之后，张力雄随西路军西进甘肃。这是红军史上最惨烈的一段——西路军在河西走廊遭遇马家军，高台血战，整建制的部队被打散打垮，伤亡极大。张力雄在这场血战里活了下来，但他亲眼看着无数战友死在那片戈壁上，这些人的脸，他记了一辈子。

西路军失败之后，他辗转回到陕北。组织随后把他送进了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重新充电，准备下一场战争。

抗战爆发，张力雄先后担任抗大1大队2队队长、政治处主任、抗大总校太岳独立大队政委、太行军区第7军分区政治部主任等职。这一阶段，他的战场是太行山，对手换成了日本人。林南战役、水林战役、伏牛山战役，一仗一仗打下去，他还参与开辟了豫北抗日根据地。

就是在太行山里，张力雄遇到了这辈子最重要的战友之一——皮定均。

两人年龄相仿，脾气相投，带着部队在太行山里和日军周旋。打仗的时候生死与共，不打仗的时候掰着指头聊革命，聊打完仗之后的天下是什么样。这段战友情，后来一直延续到1975年那一纸任命。

中原突围，一本笔记本上的生死约定

1946年，内战爆发。

当时的中原军区，被国民党军队团团围住。蒋介石叫嚣着要在48小时内消灭中原解放军主力，口气大得很。但中原军区奉命突围了——这是一道死命令，也是一道活命令，打出去才有生路，窝在里面等死。

突围方案很快定下来。皮定均率1旅担任掩护，张力雄率3旅随南路军向西突围。

临行前，两个老战友做了一件事：在彼此的笔记本上留言——"活着的，要给牺牲的送花圈、开追悼会。"

这句话写下去，两人都清楚，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皮定均那边，以1旅对抗国民党数倍兵力的追堵，横跨鄂豫皖三省，行程750余公里，周旋24天，硬是把敌人的围追堵截全都甩掉，最终于7月20日到达苏皖解放区，与华中军区部队会师。后来，这一仗被称为震惊中外的"中原突围"成功战例。

张力雄那边同样打得极苦。南路军向西，要突破平汉铁路，要强渡襄河，一打就是将近一个月，子弹打完了拼刺刀，阵地丢了再夺回来，最终进入武当山区，成功完成突围。

两支部队都活下来了。

两年后，淮海战役的战场上，皮定均和张力雄再次相遇。两人翻出各自的笔记本，看着那行字，哈哈大笑。那是劫后重逢的笑，是用命换来的笑，旁边的人看了，都说这两个老家伙真的是不怕死。

淮海战役之后，张力雄调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野战军特种兵纵队政治部主任，随部队一路打到解放。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张力雄跟着时代翻过了一页。

新中国成立之后，他先后担任西南军区炮兵部队政治部主任、副政委，第13军副政委、政委，昆明军区公安军第一副司令员，云南军区副司令员，昆明军区司令部副参谋长，云南省军区政治委员。职务一路往上走，战场从枪林弹雨换成了案牍与会议室。

1955年，张力雄被授予大校军衔。

六年之后，1961年，晋升少将军衔，获二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

但随即而来的特殊年代，让他的仕途戛然而止。那段时间，他什么职务都没有，沉寂下去，一沉就是好多年。等到消息重新传来，已经是1975年。

毛泽东圈了那个名字

1975年6月，一份中央军委上报的正军职以上干部任免方案，摆在了毛泽东的办公桌上。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

毛泽东的目光扫过去，停在了"张力雄"这三个字上。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四十年前，那个年轻的闽西人徒步七八天赶到瑞金，站在会场门口等着敬军礼——毛泽东记性好，这种细节记得住。

他拿起笔，圈了那个名字。

1975年6月，毛泽东圈阅了这份任免方案，张力雄任江西省军区政治委员。

这一圈，是张力雄沉寂多年之后重新走上岗位的起点。

时间回到任命下达之前，这中间还有皮定均的一段穿针引线。当时，全军举行三军反登陆演习，在福州军区与广州军区的结合部东山岛进行，皮定均是主持协调工作的核心人物之一。演习前，他专程安排张力雄参加了相关会议，按照座位安排，大军区首长坐第一排，省军区领导坐后排，皮定均却坚持让张力雄坐在他旁边，两个老战友手拉着手，小声聊着这些年的风雨。

皮定均告诉张力雄，演习结束之后，他还要赶去北京参加朱老总的追悼会，让张力雄趁这段时间回老家看看，"老家很穷，你回去多带点钱"——这是一个经历过几十年生死的老战友，能说出的最朴素的话。

没有人料到，那是两人最后一次坐在一起聊天。

演习结束后不久，皮定均在飞机失事中牺牲，一代名将就此陨落。张力雄失去了这个老战友，痛彻心扉。

但任命已经下来了。张力雄没有退路，也没想过退路。他收拾行李，去了江西。

在江西省军区担任政治委员期间，张力雄没有躺在资历上养老。他带着干部战士跑遍了赣江两岸的山山水水，深入到地方建设的每一个角落。他从战场上走来，知道这片土地是什么代价换来的，所以他不愿意浪费一天。

1988年7月，他荣获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同年，从岗位上退休，定居南京。

离休之后，他没有停下来。沉寂多年的那段往事，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他决定把它们写出来。倾注十多年心血，张力雄写成了13万余字的回忆录《难忘的征程》，还亲手用钢笔绘制了"我走过的长征路线图"——每一条线，都是他的脚印。

百岁之后，他还在惦记那片穷地方

退休之后的张力雄，定居南京，但心里一直装着闽西。

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回了一次家乡，在通贤中学留下了八个字："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写完之后，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但这八个字，挂在那里一直没有摘下来。

2016年7月，上杭县通贤镇障云村举行了一场捐赠仪式。张力雄将军捐出10万元积蓄，在家乡障云村设立奖教奖学金，专门用来帮助家境贫寒的孩子读书。这一年，恰好是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

他说，无论走到哪里，他始终牵挂着家乡的父老乡亲。这句话不是套话，是一个从这片土地上走出来的人，说给这片土地听的。

2023年8月23日，100岁的张力雄再次行动。这一次，他向家乡捐赠了藏书，同时再捐奖学助学金10万元。钱不是大数目，但对于一个靠离休金生活的老将军来说，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

2023年11月21日，张力雄迎来了110岁生日。

现代快报的记者在东部战区总医院见到他的时候，他身着红衣，精神状态良好。

那天，有人问他这一辈子最难忘的是什么。他没有提战功，没有提职务，只说长征的路太难走，但走完了，就什么都不怕了。这一年，他是全党党龄最长、全军军龄最老的开国将军。光荣在党92年。在世的开国将军，那时只剩下两位了。

最后一位长征将军

2024年4月2日下午，南京。开国少将、原福州军区顾问张力雄将军，因病医治无效，在江苏南京逝世。享年111岁。

他是全国最后一位亲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开国将军。他走了之后，健在的开国将军只剩1人——1964年授衔的原乌鲁木齐军区将领。那个共和国开国将帅的时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画上句点。

从1913年到2024年，整整111年。一个从造纸厂童工走出来的闽西少年，亲历了土地革命、长征、抗战、解放战争，参加了200多次战斗，6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三过雪山草地，走过高台血战，扛过特殊年代的沉寂，1975年重新被圈进任命名单，此后又在江西、福州继续工作，直到88年退休，再到百岁之后仍然捐钱资助家乡孩子读书——他一辈子没有停下来。

他的回忆录叫《难忘的征程》。这个书名，是他自己取的。

征程，对他而言，从来不只是长征的两万五千里，是他从一个没有选择权的童工，走到最后一位亲历长征的开国将军，这一整段路。

走完这段路，用了他全部的一百一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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