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盛夏,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影片《四渡》全国震撼上映。影片在贵州实景拍摄,银幕上的关隘与渡口,都是真实的历史现场。观众被深深震撼,仿佛由此跨入了90多年前的长征战场。
走出影院,一个问题挥之不去。江西是长征的出发地,陕西是长征的胜利落脚点,而贵州是长征的伟大转折地。这意味着什么?


遵义会议转折之夜。
图/《四渡》
一个政党、一支军队、一场革命,从这里开始由被动走向主动,从失利走向胜利。“转折”二字的分量,在于它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路走对了,一切才有意义。
1934年至1936年间,红六军团西征,中央红军与红二、红六军团长征,先后转战贵州,三支队伍足迹遍及全省六十余县。红军不只是路过,他们用脚步丈量,以标语作枪,打土豪、分田地,建立苏维埃政权与游击队,留下深深刻痕。长征之于贵州,是“宣言书、宣传队、播种机”的具象化。


电影中红军战士与在贵州收留的小战士阿金。
图/《四渡》
《四渡》的光影片段还在脑中盘旋,我们不仅回想:当初红军的队伍走进贵州时,这片土地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而他们转战于此的岁月,又如何影响了贵州的命运?

播撒革命火种:
从“干人”觉醒到两万子弟兵
1934年,红军进入贵州。眼前所见,触目惊心。
贵州号称“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普通穷苦百姓有一个专用称谓“干人”。何为干人?血汗被榨干,骨髓被吸干,一干二净,一无所有。苛捐杂税多达上百种,从田赋、契税到水碾捐、磨捐……名目之繁令人瞠目。种田要交粮,走路要交钱,连磨一盘豆腐都要纳税。农民终年劳作,却衣不蔽体、骨瘦如柴,沿途乞食者为数众多。


赤水河,自古承担了川盐入黔的重要航道,
也是当时关系贵州民生的经济命脉。
图/视觉中国
盐之困,更是民生凋敝的缩影。贵州不产盐,全赖川盐、滇盐沿乌江、赤水河运入。军阀豪绅勾结盐商,囤积居奇,盐价高昂,致使贵州有“斗米斤盐”之说。大多数人只能用细绳拴一块盐巴,在菜汤里荡一荡,沾一点咸味。
贵州在等待一场改变,或者说一场革命。


毕节市黔西县关口镇红二、六军团开仓放盐旧址(协兴隆)
摄影/陈中
红军到,干人笑。红军与旧军阀部队截然不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他们打土豪、分浮财,将没收的粮食、布匹分给贫苦百姓。电影《四渡》中就展现过这样一个场景:红军二渡赤水时,在赤水河畔二郎滩攻占军阀侯之担的“德谦裕”盐号,开仓分盐三天三夜,六万斤盐巴尽数送出。祖祖辈辈为盐所困的老人接过盐块时手指发抖。红二、红六军团1936年初也在黔西大关镇开仓放盐,百姓起初不敢拿,红军趁夜把盐送到各户灶台。“红军来了要分盐”的口号一时传遍黔山贵水。


电影《四渡》中,红军在二郎滩开仓放盐,赢得民心
图/《四渡》
红军一路走,一路写标语、唱山歌。“红军是干人的军队!”通俗的歌谣、朴素的文字,让大字不识的农民第一次听懂了什么叫“革命”。毛泽东在剑河县,见到奄奄一息的干人老妇和幼童,当即脱下自己的毛衣相赠,又让警卫员送去粮食。
以心换心。贵州人的民心,就这样被焐热了。

描绘毛主席送毛衣给苗族群众的画作《春风送暖》。
作者/黄天虎
有如此队伍,此后发生的一切便水到渠成。遵义会议前后,中国共产党和红军通过报刊、传单、标语、歌曲,积极动员群众参军。各族青年踊跃报名。据不完全统计,各路红军在贵州全省扩红总数近2万人。电影《四渡》中,来自黔东南的流浪儿阿金为了追随红军,不仅帮助红军智取遵义城,更是一路不离不弃,倔强地要求加入红军。正是无数个贵州的“阿金”的踊跃参军,才为红军留下了革命的种子!

红军向村民赵金和购买肥猪,因手中银元不足,
留下15张苏维埃币及这张收条,承诺日后兑现。
赵金和后人凭借此收猪条实现了兑换。
摄影/陈中
这些贵州子弟,母送子、妻送夫,义无反顾。他们中有人血洒长征路,更多的人到达陕北,编入八路军,奔赴抗日前线。
一支队伍走过,一座省份醒来。红军在这片土地上播下了比觉醒的意识、革命的勇气,和对国泰民安的衷心向往。
如果说长征是播种机,那么贵州就是最肥沃的那块土地。

小战士阿金与指导员,革命的种子一直都在播撒。
图/《四渡》

红军长征入黔后,贵州社会发生了重大变化。
1935年,毕节党支部的林青在中央红军占领遵义期间找到中央地方工作部部长李维汉,汇报贵州地下党情况,经过中共中央批准成立了中共贵州省工作委员会(中共贵州省工委),此为中央红军长征途中,中共中央批准建立的唯一省级地下党的领导机构。

位于贵阳市文笔街的中共贵州省工委旧址。
摄影/陈伟红
成立后不久,中共贵州省工委接到中央特派员潘汉年交办的紧急任务:设法取得国民党作战地图、密电码及飞机联络符号。打入国民党一〇三师的地下党员邓止戈与少将参谋长黄大陆、电台机要员缪正元,在敌人心脏架起秘密通道。黄大陆取得军用地图,缪正元借出密码本连夜抄录。这批情报为红军顺利实现四渡赤水提供了重要支撑。
关于情报系统的重要性,我们在电影《四渡》中同样可以看到:不仅有周恩来同志亲自制定的“豪密”电码不能被国民党军破译,并且军委二局局长曾希圣冒充蒋介石口吻,给周浑元、吴奇伟发电令,成功将其调离,实现了四渡赤水中的经典胜局!


军委二局破译敌军电报。
图/《四渡》
当时间来到1949年11月14日夜,二野五兵团先头部队从油榨街进入贵阳。市民高喊“解放军来了!”15日晨,十七军五十师正式进驻,五星红旗在城头升起。
从1934年红军踏上黔土到1949年解放大军入城,整整十五年。这个曾因闭塞贫穷被视为“高原孤岛”的省份,完成了从“被动路过”到“主动迎接解放”的跨越。


制图/张琪
这片被群山封锁的古老土地,被纳入了国家命运变革的主流篇章。贵州从此不再只是一个湘滇黔通道上匆匆路过的中转站,而是一支军队、一个政党、一个民族得以“迈步从头越”的转折支点。
地理的边界没有变,但贵州,从此站在了国家记忆的重要点位。

贵州自古便有多民族杂居,历代统治者对这里少数民族不仅统治严苛,更加以盘剥,从未真正平等对待。这一切的改变还是因为红军的到来。

毕节普底黄家坝阻击战战斗遗址纪念碑。
纪念碑正面塑有红军战士和支援红军的彝族同胞。
摄影/陈中
1934年12月,中央红军进入黎平。毛泽东嘱咐部队:与各民族建立亲密关系,平等对待各族人民。红军总政治部代主任李富春还向各军团政治部发出《关于我军沿途注意与苗民关系加强纪律检查的指示》。
而在稍早之前的1934年11月,红军总政治部就印发了《关于争取少数民族工作的指示》,要求部队尊重少数民族风俗习惯,争取他们支持革命。
这一切,很快迎来了回响。

《关于我军沿途注意与苗民关系加强纪律检查的指示》
遵义会议纪念馆藏
摄影/陈中
1935年4月,中央红军四渡赤水后分两路西进。彭德怀、杨尚昆率红三军团进入安顺,计划横渡北盘江,弄染寨是必经之路。
弄染寨布依族首领陆瑞光闻红军将至,顾虑重重。他先后派心腹冒充自己前去试探,暗中观察。但他发现:红军进寨后全坐院坝,一律不入民房。首长待人诚恳,绝非宣传中的“红眉毛绿眼睛”。疑虑消除后,陆瑞光主动现身,邀彭德怀、杨尚昆到家中做客,诉说各族群众苦楚。彭德怀介绍共产党主张,告诫“不要中反动派反间计,不要自家人打自家人,加强民族团结”。
4月16日,彭德怀、杨尚昆、李富春与陆瑞光签订《反蒋作战协定》:反蒋介石、王家烈、犹国材统治,反对一切苛捐杂税。史称“弄染结盟”,这是红军长征途中与地方少数民族订立的第一份政治盟约!


“弄染结盟”场景塑像(上图)
陆瑞光的孙女陆顺萍在“弄染结盟”订立旧址(下图)。
摄影/吴学文
弄染结盟不是孤例。在黔西北,还有另一段动人的篇章。1936年2月,红六军团进驻大定八堡六寨,发现这里聚居着六个苗族村寨,同胞们饱受军阀欺凌、不堪苛捐杂税之苦。红六军团政委王震亲自召集六个寨子的苗族群众开会,动员他们组织起来保卫家园。苗族同胞推选了九位代表,从八堡赶赴毕节参加群众大会。王震与他们一一握手、合影留念,然后当面授予一面“苗族独立团”的红旗,发给每人一支步枪。
无论是“弄染结盟”还是“苗族独立团”的建立,都标志着中国共产党将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与中国民族问题具体实际相结合。


王震与苗族独立团的合影(上图)
苗族独立团的后人在旧址合影(下图)。
摄影/吴学文
九十余年前,红军在黔山贵水间埋下的民族团结之火,至今未熄。
册亨县的坛坪村,各族群众一起引水、铺路、还合力建起了粤港澳大湾区“菜篮子”蔬菜基地。安顺的牛蹄关村,曾是石漠化荒山,如今村民摆脱靠天吃饭的困境,办起蜡染坊和布依八音堂,获评“全国十大美丽乡村”。从一个村寨到另一个村寨,从布依族到苗族、侗族到汉族,各族群众挽起手,一张蓝图绘到田间地头。
长征经过的贵州,无疑是中国共产党民族政策从理论走向实践的重要摇篮。

很多人都对电影《四渡》里的一座桥印象深刻。这座桥,是一座横跨赤水河的浮桥。在面对青杠坡战斗失利的情况下,周恩来迅速组织红军,仅仅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搭起了一座帮助他们西渡赤水河,转危为安的浮桥。
这座浮桥的组成,是土城老百姓家里的门板,更是他们心向红军的赤诚。它不仅仅是一条保存红军有生力量的生命通道,更是红军从此逐渐由被动走向主动,最终走向胜利的伟大之桥。


电影《四渡》中,红军用老百姓的门板搭建浮桥。
图/《四渡》
九十余年后,这片土地已彻底改变,但桥依然在!
据统计,贵州已建和在建桥梁超过3万余座。世界高桥前100名中,近一半在贵州;世界高桥前三名,全部在贵州!
2025年9月28日,花江峡谷大桥正式通车。桥面距水面625米,相当于美国金门大桥的约9倍;主桥跨径1420米,居山区桥梁跨径世界第一。两岸通行时间从两个多小时缩短至两分钟。
“横竖”都是世界第一。贵州成了名副其实的“世界桥梁博物馆”。


花江峡谷大桥。
摄影/吴东俊
为什么是贵州?
贵州是中国唯一没有平原支撑的省份。两亿多年前的地壳运动,挤压出千沟万壑,形成120余万座大山。每一座桥,都是被大山“逼”出来的。
江界河大桥,上世纪90年代建设。施工设备跟不上,计算能力跟不上。贵州人自己发明新桥型,在结构设计和工艺手法上实现7项突破与创新。

江界河大桥。
摄影/陈沛亮
坝陵河大桥,我国首座山区千米级悬索桥。请来外国专家,关键技术有所保留。进口一台架桥机上千万,贵州没有资金实力。工程师们靠自己琢磨,画出图纸,国内生产。“买不起,租不起,那就自己造!”两台架桥机只花了一两百万元。


坝陵河大桥。
摄影/周睿曦
花江峡谷大桥,总工程师刘豪一家三代都是桥梁建设者。从爷爷到父亲到自己,三代人见证了贵州桥梁从几十米到六百多米的跨越。面对峡谷强风,建设团队引入多普勒激光雷达测风,24小时自动采集数据。
贵州省交通运输厅总工程师许湘华说:“红军长征两万五千里在贵州发生了转折,建桥精神也在这儿一脉相承,遇到再大的难题也要不服输地攻克难关。”
贵州,正把红色基因转变为可持续的发展基因。从“赤水浮桥”的历史记忆,到“万桥飞架”的现代奇观,一座座“桥”承载着不变的初心。

图/《四渡》
暑期档军事大片《四渡》的热映,让这段历史重回我们的视野。但走出影院,我们不应只记住军事传奇,更应该记住长征精神与遵义会议精神对当下的启示。
长征塑造了贵州,贵州也一直传承着长征精神。
历史如此,未来亦如此。贵州与长征的故事,仍在继续书写。

“红飘带”贵州长征文化数字艺术馆前敬礼的少先队员。
摄影/吴学文

2026年地道风物推出
“多彩贵州:人文山水·时光峰峦”贵州文化专题!

本系列第二组文章,主题为红色文化
本期图文头条——
《跟着<四渡>游贵州,这个夏天一起重走伟大转折之路!》
本期图文二条——
《长征如何塑造了贵州》

文 | 朱千华
策划/审稿 | 欧寒天
图片编辑 | =G
头图 | 吴学文
封图 | 《四渡》


更新时间:2026-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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