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固兰:出走半生,归来心更软

一、走出大山,却走不出固兰
我是固兰人,籍贯井陉县固兰村,1969年出生在固兰村的石头房子里。1990年,我背着行囊走出大山,去县城求学,后来回乡执教,再后来到省城媒体工作。一晃三十多年过去,鬓角添了白发。
人常说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可每次回到固兰,我才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少年,心却比少年时更软、更想家。
其实这些年,回家的次数不算少。老母亲在,上坟祭祖的事在,根脉就在。清明、十月一,还有春节,总要回去的。可每次回去,我都不愿急着走。城里的喧嚣、工作的繁杂、人情世故的周旋,一进固兰的山口,就突然褪去了。车停在村委办公室门前的广场上,关上车门那一刹那,山风扑面,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几声鸟鸣——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回来了。

二、小院锄头,石头乡愁
回家的日子,我总喜欢多待几天。帮母亲收拾院子,扫扫落叶,归置杂物。母亲腿脚不好,却闲不住,我便抢着干。小院里那一畦菜地,春天我帮着翻土、点种,夏天回去拔草、搭架,秋天摘豆角、刨土豆。说实话,在城里住久了,拿起锄头的手生疏得很,但锄柄握在掌心,那种踏实感,是敲键盘写稿子永远给不了的。
更多的时候,我就自己出门,在村里村外转转。从村东的凤鸣阁、大石桥、老槐树、供销社,走到村西的菜地沟口;从吕家那“一门三院二楼”的翠花瓦房楼,走到松树垴圪梁。看山还是那座山,石还是那些石,可每一次看,都觉得没看够。
我掏出手机,拍小视频——石碾、石磨、石槽,供销社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房顶上的飞檐走兽,墙角卧着的老黄狗。拍来拍去,都是差不多的景,可我就是拍不厌。发到抖音上,外地的朋友问:“你怎么总拍同一个村子?”我笑笑,不回。他们不懂,这山这石这宁静,我们固兰人懂。

三、母亲的背影,后备箱的土产
最怕的,是离开的那一刻。
每次回城,母亲总是提前就开始忙活。自己亲手包的饺子,晒干的萝卜片子,新磨的玉米面,后山上捡的核桃,院子里摘的南瓜……她能给你塞满三四个袋子、两个纸箱。我说城里啥都有,她嘴上答应着“好好好,少带点”,可转眼又把一袋红薯塞进后备箱。
我发动车,她送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挥手示意:“走吧,路上慢点,到家了打电话。”车窗升起,车子再次启动,后视镜里看见大槐树、大石桥依次变小变远,遥见母亲还在挥手张望,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我的眼睛模糊了……我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走不了了。车子拐过弯,出了村,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我才任由眼泪淌下来。
这样的场景,三十多年,重复了几百遍。
我常想,我是不是老了?年轻时走出大山,只觉得天大地大,恨不得飞得更高更远。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思乡之情非但没有淡去,反而与日俱增。夜里失眠,翻来覆去想到的,竟是小时候在村里看大戏、冬天跟父亲去山上背柴、夏天在村边和小伙伴们偷吃核桃的那些事。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翻看手机里那些拍不厌的小视频——石碾、老槐树、村口母亲的身影……

四、一部村志,牵动满村游子心
今年清明,我又回了固兰。这一次,我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和忠勇叔认真聊了聊《固兰村志》的编写。
忠勇叔大名李忠勇,是我们固兰走出去的文人,也是这次村志编撰的主心骨。他退休后一头扎进这件事,走访村里老人,查阅各姓族谱,核实每一座古院落的年代,整理每一块古碑的碑文。那天下午,阳光照进他家窑屋,床上桌上铺满了手稿和照片。他打开电脑,让我翻着一页页未定稿件,给我讲吕氏迁来的始末,讲明清时固兰的商贸过往,讲那座方圆百里独有的翠花瓦房楼。我一边听,一边感慨——这些事,我从小零零碎碎听过,但从没有人这么系统地整理过。
“忠勇叔,你这是在给固兰人留住根啊。”我说。
他抬起头,眼里有光:“玉明,你也是写文章的,你帮我们写写,让更多人知道固兰。”
回到省城,我久久不能平静。那些天,和忠勇叔交谈的场景、翻阅村志稿本的感受、自己多年想家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我提起笔,写了一篇文章,题为《留住乡愁 文脉永存——记〈固兰村志〉主编李忠勇》,发表在了媒体上。 没想到,这篇文章在固兰人的微信群里炸开了,引发了众多网友关注,纷纷点赞、转发。
留言一条接一条。有在北京打工的后生,有在山西做生意的老乡,有嫁到外地的闺女,还有和我一样早年走出大山、即将退休的“老固兰”。他们的留言,我一条条看,看到最后,眼眶又湿了。
一位在天津的吕姓网友写道:“玉明哥,你的文章我看了三遍,哭了三遍。我爹就是忠勇叔记的那支吕氏的后人,我从小听他讲固兰的老故事,现在他不在了,幸亏有村志把这些故事留下来。”
一位在石家庄教书的女老师留言:“我也是固兰的女儿,每次回村,看到那些石头院子,就觉得心安。玉明老师写忠勇叔,其实也是写我们每一个固兰人的念想。”

还有一位在北京打工的后生说:“我工作忙,好几年没回去了。看了你的文章,又看了村志稿子里的老照片,我想家了,今年五一定回去。”
更有意思的是,好几位上了年纪、跟着儿女迁居外地的老人,托子女发来语音。声音苍老,带着浓浓的固兰口音,说:“玉明啊,谢谢你写固兰。我们老了,回不去了,但看了你的文章,就像回家走了一趟……”
一位村里的网友留言:“你写得太好了,写出了我们的心声。忠勇叔太辛苦了,我看了几遍,看得我就哭了……”
还有很多留言,除了赞美文笔好之外,更多的感受,是触发了他们埋在内心深处的思乡之情,引发了在外游子的强烈共鸣:“我想家了!”

五、固兰人,为什么会想家?
那几天,我反复翻看这些留言,心里有一个问题越来越清晰:固兰人为什么会想家?
过去我总觉得,想家是一种本能,说不清道不明。可经过这次与忠勇叔的深谈,看完乡亲们那些滚烫的留言,我忽然明白了。固兰人想家,想的不是那个贫困、闭塞、山路难行的旧日山村——虽然我们都在那里吃过苦。我们想的是什么呢?

想的是根。 是族谱上代代相传的名字,是祖坟前那炷燃了又燃的香火,是忠勇叔伏在案头,一笔一划写下“吕氏——”时那专注的神情。固兰的吕氏,其实来自两支:一支最早,住在南坡,何年何月从何处迁来,已无人说得清,尚待考证;另一支,则是明朝年间从井陉南障城迁来,落居主村,慢慢开枝散叶。忠勇叔在村志里不偏不倚,把两支都记下来,一笔一划连着的,是上千年的血脉,是祖先翻山越岭的身影。无论走到天南海北,别人问“你是哪里人”,我们脱口而出“固兰”——这两个字就是我们的籍贯,我们的来处,我们的根。 想的是石头。 是那些冬暖夏凉的石窑、磨得光滑的石阶、村口走过的大石桥、饮过牲口的石槽、碾过几百年粮食的石碾。城市的钢筋水泥千篇一律,固兰的石头每一块都有它的故事。我们这代人,在石头房子里出生,在石头巷子里长大,骨子里也硬邦邦地刻着石头的印记。 想的是母亲。 是村口老槐树下那个越来越佝偻的身影,是后备箱里塞不下的酸菜和红薯,是那句“走吧,路上慢点”之后长久的沉默。母亲在,故乡就在。母亲老了,我们更想家了。 想的是一种宁静。 那种“繁华褪去后的宁静”,城里没有,别处也没有,只有固兰有。坐在自家小院里,听风声,看星星,陪母亲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晒太阳。这份静,能洗净在外面沾染的一切疲惫和浮躁。 想的是固兰的乡亲。 乡亲、乡音、乡愁,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一声声叫着乳名,一句句亲切的问候……他们是我们在外打拼的动力和后盾。
更重要的,我们想的是一种正在被接续的文脉。 忠勇叔做村志,不只是在写一本书,而是在搭一座桥——让已经走出去的固兰人还能看得见故乡的模样,让固兰的后代即使在外面出生、长大,也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这座桥,让思乡有了落脚的地方,让乡愁不再是漂泊无依的叹息,而成了一种可以触摸、可以传承的力量。
所以,固兰人为什么会想家?
我曾经以为是因为老了,后来才知道,不是因为老了,而是因为心里那个叫“固兰”的地方,从来就没有被外面的世界磨灭过。它藏在我的血液里,藏在母亲的白发里,藏在忠勇叔的村志稿本里,藏在每一个固兰游子夜深人静时的梦境里。

六、后视镜里,母亲还在挥手
今年清明离开固兰时,母亲依然送我到村口。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那里,身后还是那棵老槐树,依旧是通向远方的大石桥。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我还会回来——回来种菜,拍小视频,陪她说话,回来翻看忠勇叔编好的村志。
那一天,应该不远了。

(作者吕玉明,1969年生于固兰村,1990年走出大山,现为媒体工作者)
更新时间:2026-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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