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岁在丙午，时维仲秋。台风过境，大雨滂沱。嘉兴红韵轩主人红先生，闭户读书，偶见网间热议AI之患，一时忧思郁结，不能自已。遂与四方友人往复论辩，自AI伦理而至人生关口，自科技恐惧而至羊群头领，语虽杂而理愈明，言虽浅而意愈深。

余观其往来书札，有感焉。

今世之人，恒有两种忧惧：一曰远虑，忧天地之变、科技之祸、人类之终局；二曰近忧，忧柴米油盐、父母康健、儿女前程。远虑者常陷于焦虑而不能自拔，近忧者又困于琐碎而不暇他顾。然徐红先生与诸友之论，独能于二者之间，寻得一脉清明之气。

彼论AI也，不徒作杞人之忧，而归本于人心之正；彼谈科技也，不惟警其害，而亦见其利；彼述羊群也，不惟责头羊之责，而亦勉众羊之自觉。此非通达之见、中正之心，不能为此言也。

尤可感者，快翔先生之《说羊》、徐红先生之“有骨”之评，皆从真实生活中来，朴拙而有力量。其言如土中之根，虽不见华彩，而生机自蕴。此等文字，较之网上浮词虚论，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昔人有言：“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红韵轩中数日之谈，庶几近之。今辑录诸君往来之语，命曰《红韵轩夜话》，非敢以为传世之作，惟愿留此一片真诚，以待后来者知其时、感其事、有所思焉。

是为序。

丙午年七月既望

红韵轩夜话

台风过境的第三个黄昏，雨势终于弱了下来。

红先生坐在红韵轩的茶案前，面前摊着一叠信纸。下午快翔先生托人送来了一封信，手写的，厚厚好几页。信里说他读了红先生那条关于“每只羊都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走”的回复，想了很久，决定把自己这辈子见过的几个“头羊”写下来，给红先生看看。

红先生戴上老花镜，泡了一壶陈年普洱，慢慢读了起来。

快翔先生写道，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头羊，是他十六岁那年下乡插队时的生产队长，姓赵。

赵队长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说不出三句话。但全队百来号人，没有一个不服他。为啥？因为他干活永远走在最前头。春天插秧，他第一个下水；夏天双抢，他天不亮就下地；秋天修水利，他挑的担子比别人都重。年终分粮，他却总是最后一个领，领的还是最小那份。

有一年遭了旱灾，公社拨下来的救济粮不够分。会计急得团团转，问赵队长怎么办。赵队长蹲在田埂上抽了半天烟袋锅子，站起来说了句：“先分给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干部党员最后领。”

那天晚上，快翔先生亲眼看见赵队长家的嫂子端着空碗抹眼泪。赵队长蹲在灶台边，一声不吭地啃着一个糠饼子。

后来快翔先生才知道，赵队长把自己的那份粮食，匀给了隔壁五保户王大爷。

“这样的头羊，”快翔先生在信中写道，“不用说话，他往那里一站，你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红先生读到此处，放下信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有些涩，但回甘悠长。

快翔先生写的第二个头羊，是他中年时在工厂遇到的车间主任，姓刘。

刘主任跟赵队长完全不同。他是个话痨，开会能从早上八点讲到中午十二点，中间不带歇气的。工人们私底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刘广播”。

但就是这么个人，愣是把全厂最落后的车间带成了先进车间。诀窍在哪里？快翔先生说，不在他嘴上，在他手上。

刘主任有个习惯，每天提前半小时到车间。他不是去坐着喝茶看报纸，而是把每台机床都检查一遍，哪个螺丝松了、哪根皮带该换了，他心里门儿清。工人上班的时候，他已经把当天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处理好了。

有一次，一台进口机床坏了，厂里请来的工程师说要修三天。刘主任二话不说，脱了外套钻进机床底下，捣鼓了大半天，浑身油污地爬出来，说：“好了。”一试，果然好了。

后来大家才知道，刘主任利用业余时间，把厂里所有设备的说明书都背下来了。他不光背，还琢磨，还动手拆装。厂里那几台洋设备，他比外国工程师还熟悉。

“真正的头羊，”快翔先生写道，“不一定嗓门最大，但一定是那个在别人还没起床时就已经开始干活的人。”

红先生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公司工作，也遇到过类似的领导。那位领导从来不搞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每天早到半小时，把当天要处理的文件都看一遍，批注写得密密麻麻。跟着他干活的年轻人，不知不觉也都养成了早到的习惯。

快翔先生写的第三个头羊，是他退休后在社区认识的，姓陈，是个普通的退休教师。

陈老师七十多岁了，瘦瘦小小的，走路都有些佝偻。但整个小区的人都敬重他。为啥？因为他管闲事。

小区里垃圾乱扔，他去捡；楼道灯坏了，他去修；邻居家两口子吵架，他去劝；物业和业主闹矛盾，他去调解。有人笑他“咸吃萝卜淡操心”，他也不恼，嘿嘿一笑，该干嘛还干嘛。

有一年冬天，小区水管冻裂了，地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物业说维修队要两天后才能来。陈老师二话不说，拎着一把铁锹就出去了。七十多岁的人了，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凿冰，从早上凿到天黑。

第二天，小区里的年轻人自发组成了一个突击队，半天就把冰铲完了。有人问他们为啥这么积极，一个小伙子说：“看着陈老师那么大年纪还在干，我们年轻人在屋里待不住。”

“这就是头羊的另一种样子，”快翔先生写道，“没有权力，没有地位，甚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他就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然后别人看见了，就跟上了。”

红先生读完这一段，沉默了很久。

信的最后，快翔先生写道：

“红兄，你说得对，每只羊都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走。我这辈子见过的好头羊，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从不要求别人做自己做不到的事。赵队长先饿自己，刘主任先钻机床，陈老师先抡铁锹。他们往前走一步，后面的人就跟着走一步。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我老了，做不了头羊了。但我想，就算是一只老羊，至少还可以告诉年轻的羊们：什么样的头羊值得跟，什么样的路值得走。这也算是尽了一份心吧。

台风过后，天气应该就好了。到时候我去红韵轩找你喝茶，当面给你讲讲赵队长当年救落水儿童的故事。”

红先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水珠闪闪发光。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磨墨提笔。

他想给快翔先生写一封回信，告诉他：你写的这三个头羊，我都记住了。我也会把它们讲给更多的人听。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他写下了第一行字：

“快翔兄如晤：来信收悉，反复读了数遍……”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来，抬头望向窗外。

晚霞满天，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从西边的天际一直铺展到东边。台风终于过去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湿润而清新。

红先生笑了笑，继续低头写信。

他知道，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红韵轩夜话》

台风过境雨初收，一盏清茶话未休。

屏里危言惊世俗，人间正道问从头。

羊群有首方成阵，草木无根怎耐秋？

莫道前程多险隘，心安处处是瀛洲。

《蒯祥森先生小传》

蒯公讳祥森，字快翔，浙西嘉兴濮院人也，世居运河之畔。丁丑年（一九三七）生，少沉静而怀远志。初执粉笔，舌耕于凤桥、油车港、沈家埭诸乡塾，育童蒙而授句读。丙申秋（一九五六），弃乡教西征，经沪上、渡渭水，入西安电力设计院勘测处，师事全国劳模孟伯贤，习工程地质，始执铁锤以量天地。

戊午年（一九五八）七月，应召援疆，随首批建设队西迁乌鲁木齐，与同仁九十二众草创新疆电力设计院，隶勘测室。自是三十六载，足迹遍天山南北：帕米尔康苏电厂之高原，哈密至雅满苏百十千伏之高压线，阿勒泰可可托海之寒矿，皆其履痕。

野宿戈壁，饮风吞沙；柴窝堡翻车，折肋脑震，起而复行。京师良乡修地质，长春动力习水文，学不辍于险途，志不移于困厄。为人谦和，及论工程则据理不让，同僚敬其技而服其德。

癸酉年（一九九三）退归禾城，取“快翔”为笔名，以狼毫代地质锤。临《兰亭》小楷、写《松鹤》行草，笔稳气静，如见荒原孤灯；作《吃苦便是福》《拥抱她》诸词，以“勘测正当午，汗洒戈壁土”自况，追忆边疆岁月。晚年与红韵轩主徐红忘年相交，时以《说羊》等短文相寄，语朴而有骨，谓“领头羊之要，在随时总结、去伪存真”，皆从半生风雨中得来。

公尝自谓：“吾一生无大成就，唯得三五知己可倾肺腑，足矣。”昔以双脚丈量西域雪岭，晚以寸管安顿江南余岁。其人生也，少如铁画银钩，老若行云流水；羊之有骨，人之有守，殆近之乎。

附：蒯祥森作品《说羊》 羊是人类早期训获的有蹄类动物，羊的品种极多，大体上有绵羊山羊之分。羊的性格和善，一般多喜欢群居，一群群的在一起。有头羊领着。头羊要高大，也健壮一些，好似比别的羊要聪明些。有一头好的头羊，牧羊人会省力不少。牠带领众羊逐水草转移，保障了吃喝，健康快乐的成长。

看到了，想到的是咱们人，人也具有群居生活的本能，能团结在一起共同奋斗创造美好的明天。假着没有好的领头人也必定是一盘砂子，凝不到一起，各自为正！什么事情办不了，代么事情办不好！敌人侵入组织不了抵抗去战胜！各项事业谈不上去建没发展！旧中国是这样，囬顾新中国成立成后的几十年所走过的弯路，遭受的损失还不是这样吗？！领头“羊”之重要可见一斑。

隨时总结，去伪存真，改正错误，以利发展。

作者《红韵轩主人徐公小传》

徐氏讳红，又名博，字慎，号红韵轩主人，浙之嘉兴秀水人也，一九六三年生，世居鸳湖之畔。少涉商海，中岁以后敛迹归真，筑斋曰“红韵轩”。轩名所自，缘得明代石拜佛座一具——乃海上王一亭梓园旧物，石表凝暗红包浆，若岁月流丹，遂以“红韵”颜斋，自况“民间修史者”，志在守古证、续文脉。

公性冲和，寡营求，不好浮名。弱冠即游心古玩市肆，访求先贤手泽，凡残碑断碣、零缣碎楮，摩挲不忍去。倡“以物证史”之说，蒐集王一亭旧藏文玩、名人信札、金石书画及江南文房雅玩；尤究心乡邦文献，裒辑许明农黑陶印遗稿、沈侗廔诗札，孜孜考订不倦。与德配阿仙夫人躬行“艺术生活化”，品茗莳花、访古游历，兴至辄寄诸吟咏。著有《晨心谣》《香江故宫瓷韵》《卷柏吟》诸什，诗格清婉，江浙艺林目为收藏家兼诗人。

晚年与疆中老工程师蒯祥森（快翔）忘年相交，往复书札，论羊群头领、说戈壁旧事、辨人生七关，情真而辞温。公尝评蒯翁之文曰“有骨”——有骨头的东西，才立得住。此二语，亦公自家文字之写照。

赞曰：守一轩红韵，续百代文脉；半是诗心，半是烟火。晨昏读信，风雨论交，斯可谓秀水之雅士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