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蓝田玉山镇上陈村，一道黄土断崖被切开，土层像千层蛋糕那样码着。朱照宇团队从剖面中下部一层层往下找，捡出82个被打击过的石头、14个未经打击的石块，还有两枚带着打击痕的石锤。

在这之前，学界公认非洲以外最老的古人类痕迹在格鲁吉亚德马尼斯，距今185万年。而上陈最老那层，在线发表在2018年7月11日的《自然》上的结论是：距今约212万年，早了约27万年，改变了已有的认知。

那么黄土高原的地下，到底还压着多少这样璀璨的遗迹？

一道断崖挖了十三年，越挖越老

上陈遗址不是一铲子挖出来的。2004年野外调查中第一次注意到这片坡地，到成果登上《自然》，中间隔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研究者做的事听上去枯燥得要命：顺着断崖一层一层往下扒，把每一层土的位置、性质、年代对号入座。黄土高原的好处就在这儿。

它的土是一层一层落下来的，冷的时候堆黄土，暖的时候在上面长出古土壤，颜色深一道浅一道，谁上谁下，肉眼就能分清。

人在哪一层活动过，那一层就把痕迹原样封住，谁也动不了。结果是这样的：剖面中下部的S15到L28之间，一共有17个层位里都有人工制品。

石核、石片、刮削器、尖状器、钻孔器、手镐都有，探槽里还挖出过鹿的下颌骨断块和牛科动物的骨骼碎片。石器和骨头躺在一起，说明这不是一次偶然路过。更要命的是时间跨度。

这17层从距今约212万年一直排到约126万年前，前后长约85万年。85万年是什么概念？把今天的人类文明史整个塞进去，还塞不满一个零头。

也就是说，两百多万年前，古人类曾反复在此留下石制品和动物骨骼碎片，隔很久再回来，再敲，再走——这个来回，持续了几十万年。

而且石制品主要出在那11个古土壤层里，也就是气候比较温暖湿润的时候。天暖了，人就来。天冷了，痕迹就少。

这条规律本身，就是黄土层写给后人看的一份考勤表。对比一下就知道分量了。以前提到蓝田，说的是公王岭那具猿人头盖骨，年代先定在115万年，后来修正到约163万年。

上陈这一挖，把蓝田地区古人类活动的时间往前又推了约50万年。要说清楚的是，学界对这个发现的表述一直很克制：它挑战了原有的时间框架，逼着人重新想一想早期人群到底怎么走、走了几拨，但答案还没有定论。

可光是"非洲以外最老的古人类遗迹点之一"这一句，就足够让全世界研究人类起源的人抬起头来。

三十万年前那个女孩，下巴有了雏形

接下来这一处，得把地图往南挪。华龙洞在安徽省东至县，长江中下游一带，跟黄土高原不沾边。可它讲的是同一件事的下一章：人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2015年，考古队从这里起出一枚较为完整的头骨化石。

经研究，属于一个13岁左右的女性个体，被叫作"东至姑娘"。这枚头骨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迄今在中国发现的唯一一枚同时保存有完整面部和下颌骨的中更新世晚期人类化石。

脸和下巴都在，这在化石里是极难得的运气。年代经同位素测年、动物群分析和地层对比综合确定，为距今33.1万年至27.5万年前，也就是三十万年上下。那她长什么样？

脑容量约1150毫升，面部扁平，眼眶较高，头骨整体偏纤细，最关键的是——下巴出现了雏形。下巴这个东西，人人都有，谁也不当回事，可它恰恰是智人的标志性特征之一。

古老型人类的下颏是往后缩的，而这枚三十万年前的头骨上，那一小块往前的转折已经冒了头。一个下巴的雏形，就是从古老型人类迈向我们这一支的第一步。摸摸自己的下巴，那道弧线，在东至的洞里已经开始成形了。

同时也得说清楚，她并不等于今天的人。

粗壮的眉弓这类原始特征还在，只是那些常见于更新世中期直立人的面部特点——宽阔的鼻骨、低矮的上面部、明显的突颌——在她脸上表现得很弱，有的干脆没有。

多变量统计对比的结果是，她的绝大多数面部特征，已经落进早期现代人和现代人类的变异范围里。

2024年的华龙洞遗址学术研讨会发布成果认为：华龙洞人是迄今东亚地区呈现智人特征最多、年代最早的从古老型人类向智人过渡的古人类。

这个洞里出的东西还不止一个人。累计发现约20个独立个体的古人类化石、400余件石制品、80余种脊椎动物化石，2024年第四次系统发掘又出了11件古人类化石，其中包括一件保存完整的足部跖骨。

跟他们同时生活在那片山林里的，有巴氏大熊猫、东方剑齿象、大角鹿。遗址累计发现约20个个体化石及多种动物化石，发现有人工痕迹骨片和400余件石制品，其中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脸已经在往我们这边靠了。

四千年前，高原北缘立起一座石头城

时间快进到约四千年前，场景换回黄土高原，陕西神木高家堡镇的石峁村。这里立起过一座城，规模大到今天的人站在山梁上也看不到边。总面积逾400万平方米，由皇城台、内城、外城三重城垣构成。

碳十四系列测年加上考古学证据，它的初建时代不晚于公元前2300年，大致废弃于公元前1800年前后。这是目前国内所见规模最大的龙山时期至夏阶段城址。它还不是随便垒的土围子。城墙用石头砌，马面、角台、墩台一应俱全，外城东门修建了瓮城结构。

四千年前的人已经把城防这套系统想明白了，而且真的把石头一块块搬上山梁砌了出来。中间的皇城台形如一座平顶金字塔，石墙依山势层层垒叠，顶上是宫殿群、水体设施和贵族墓葬区。

谁住上面，谁住下面，一眼就分得清。真正让人倒吸凉气的是玉。石峁出土玉器数以万计，原料主要为墨玉和玉髓，器类包括刀、镰、斧、钺、铲、璇玑、璜、牙璋。

更奇的是玉的去处。石墙的缝隙里，多次发现被嵌进去的玉制品。

考古学家推测这类做法可能与某种仪式有关，具体动机尚无定论。可不管动机是什么，把当时最贵重的东西塞进墙缝，等于把满城的财富砌成一道谁都能看见的权力景观——玉在墙里，就再也不能流通了。

同样在这些墙下，2012年的发掘中发现了两处集中埋置人头骨的遗迹，共48个，一处在外瓮城长墙外侧，一处靠近门道入口的北墩台。经初步鉴定以年轻女性居多，部分有明显砍斫痕迹，个别枕骨和下颌部位有灼烧迹象。

考古专家推测，这可能与城墙修建时的奠基活动或祭祀活动有关。石头、玉器、头骨，一起压在同一道墙基下面。这座城后来空了。石峁大致废弃于公元前1800年前后，原因仍待研究。

城墙留在原地，风沙一层层盖上去，一盖就是四千年。有学者用"中国文明的前夜"来形容石峁。从蓝田断崖里那82件被敲过的石头，到东至姑娘刚长出雏形的下巴，再到石峁墙缝里那些没人取走的玉——起源、演化、文明，三段时间表各被改写了一段。

上陈那道断崖挖了十三年，才挖到212万年那一层。断崖还在那儿，土层还厚着，下一铲子下去会碰到什么，谁也不敢说。

参考资料：

蓝田新发现旧石器遗址 212万年前黄土高原已现人迹.中国考古网（转载科技日报）.2022-11-04

30万年前，"东至姑娘"一家在此栖居.中国科学报（中国科学院官网转载）.2022-11-04

30万年前，华龙洞生活着一个"大家庭.新华网.2022-11-04

新时代中国调研行之文化中华·文旅新探丨石峁遗址：黄土高原上的文明回响.新华网.2022-11-04

石峁遗址东门址出土玉器的科学测试：玉器、玉料的类型及其指示.《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