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15日，江西吉安东固六渡坳，一架敌机俯冲扫射。一名33岁的红军军长中弹倒地，战友将他秘密埋进大山，连墓碑都不敢立。这一埋，就是93年。2024年9月，他终于归队。他叫黄公略。

从湘乡到湘军——一个穷孩子怎么走进了枪林弹雨

1898年1月24日，湖南湘乡，一个叫高木冲的村子里，黄公略出生了。

原名汉魂，字家杞。父亲教他识字，10岁进峒山小学，毕业后读永丰高等小学，1914年毕业，回乡教私塾。这条路，走得规规矩矩，看起来跟革命没有半点关系。

但1916年，他去参军了。

没什么豪言壮语，就是参军。进了湖南陆军第二师三旅六团三营八连，当了个大头兵，从文书、国文教员，一路干到排长、连长。军营不是什么好地方，军阀混战，长官贪腐，士兵吃不饱饭，百姓流离失所。黄公略在这里看见了现实，而现实把他的脑子改造了。

1922年秋，他考进了湖南陆军军官讲武堂，编入第四教授班。就在这里，他遇见了两个人：李灿，还有彭德怀。

李灿

彭德怀是他之前在训练队当教员时的学员。两个湖南人，一个湘乡，一个湘潭，脾气都硬，说话都直，碰上了就合得来。三个人，李灿、彭德怀、黄公略，私下里谈时事，议救国，一起秘密组织了"救贫会"，章程自己定，誓言自己发：不做坏事，不贪污腐化，不扰民。

这在当时的军营里，算是异类。

1926年7月，湘军第二师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第一师，黄公略跟着参加了北伐战争。大时代的浪打过来，把许多人卷走了，也把黄公略卷进了另一条道路。同年底，他进入黄埔军校高级班学习。

黄埔军校是个复杂的地方。蒋介石是校长，国民党在，共产党也在，各种政治力量在这里交汇碰撞。黄公略进去的时候，已经不是1916年那个单纯的湘乡穷孩子了。他在看，在想，在判断——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平江举旗——大革命失败之后，他们选择了最危险的那条路

1927年，是一道分水岭。

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政变，国共合作破裂，共产党人遭到大规模清洗。许多人就此沉默，许多人改换门庭，还有一些人，走上了另一条路。

黄公略选了那条最险的路——1927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同年12月，他参加广州起义。起义失败，局势更加危险。但他没有退。1928年初，他回到湘军独立第五师任职，在这里再次碰上了彭德怀。

两个老朋友，在一个更复杂的历史节点重新相遇。

这段时期，黄公略奉命在独立第五师创办随营学校。表面上是训练官兵，实际上，他在接触基层，观察人心，秘密做地下工作。他需要确认，彭德怀是不是可以托付的人。

史料记载，黄公略曾在南县与彭德怀进行过一次政治上的摸底。他用了一种极为冒险的方式——在谈话中对蒋介石大加称赞，试探彭德怀的真实立场。彭德怀性烈如火，立刻警觉，甚至一度认为黄公略已经变节，态度极为强硬。

误会到了最激烈的地步，黄公略身上携带的介绍信被发现了。

那封信证明，黄公略不是投靠蒋介石，而是在试探战友。彭德怀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错怪了最信任的老朋友。

这场误会没有让两人决裂，反而把彼此之间最真实的政治信任摆到了桌面上。在那个年代，一句话、一封信、甚至一次沉默，都可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这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争吵，这是生死关头的相互辨认。

需要说明的是，关于南县这段"试探"的具体细节，现有公开史料中记述并不完全一致，相关对话和情节属于党史回忆叙事的范畴，不同材料表述存在差异。

真正有据可查、确凿无疑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1928年7月22日，平江起义爆发。

黄公略同彭德怀等一起领导了平江起义，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下辖第十三师的一、四、七共3个团，2500余人。彭德怀任军长兼第十三师师长，黄公略任红五军军委委员兼第十三师四团党代表。

平江起义是在大革命失败，中国革命遭受严重挫折的紧要关头，由中国共产党人领导发动的一次武装起义。这次起义，成立了平江县工农兵苏维埃政府，建立了工农红军第五军，并于12月到达井冈山与红四军会合，进一步壮大了红军的力量，创建了湘鄂赣革命根据地，为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和中央革命根据地的建立和发展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起义成功，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1928年7月，湖南军阀纠集6个团的兵力围攻平江，企图消灭刚诞生的红五军。由于伤亡过大，红五军不得不撤出平江县城，开展游击战争。他们转战于平江、浏阳和江西的万载、修水、铜鼓，湖北的通山一带，逐渐开辟了湘鄂赣革命根据地。

天岳书院——平江起义旧址

12月中旬，彭德怀、滕代远率领红五军主力到达井冈山，与毛泽东、朱德领导的红四军会师。其余部队在黄公略的领导下，继续在湘鄂赣边区坚持游击战争。

分兵，对任何一支队伍来说都是凶险的开始。彭德怀带主力上了井冈山，黄公略留下来，一个人带着一支队伍，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中转战厮杀。

他没有等待，也没有退缩。他做了一件许多军事将领都不会做的事——黄公略还执笔编写了《游击战术》的小册子，作为部队的军事训练教材广为印发，为根据地开展游击战提供了十分宝贵的经验。

打仗还要写书，这不是书生意气。这是一个指挥员在用知识武装队伍，为的是活下去，打下去。

第三章："朱毛彭黄"——毛泽东三次写进诗词的那个人

1929年9月，红五军重建，黄公略任副军长。

这一年，他已经在湘鄂赣边区的山地里熬了一年多。没有固定根据地，没有稳定补给，敌人随时可能扑来。很多人在这种环境下垮掉了，黄公略没有。

1930年1月，黄公略担任红六军军长。

仅半年时间他就把红六军打造成了一支政治过硬、作战勇猛的红军主力。在他的带领下，分散的游击区连成一片，形成拥有34个县、人口达400多万的赣西南根据地。

34个县，400多万人口。这不是纸面上的数字，这是用无数次夜行军、无数次遭遇战、无数次撤退再反攻换来的。

1930年7月，红六军改编为红三军，与红四军、红十二军组成红一军团，黄公略成为红三军军长。与担任红四军军长的林彪、红十二军军长的伍中豪，都有就读黄埔军校的经历，年轻且才华横溢，被称为朱毛麾下的"军中三骁将"。

就在这一年，毛泽东写下了《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

当时部署进攻南昌的主力是红四军和红十二军，黄公略带领的红六军（1930年7月改称红三军）此时尚在赣西南，故称"偏师"。 词里写到——"赣水那边红一角，偏师借重黄公略"，再次表达了对黄公略及其部队的器重和赞誉。

一个在世的军事将领，被写进了最高领导人的诗词里。这不是普通的嘉奖，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历史性认可。

黄公略是唯一一位全名出现在毛泽东诗词中的中共将领。而且黄公略曾三次被毛泽东写入诗词之中。毛泽东称其为"飞将军"。

1930年8月，机会来了。在奇袭湖南浏阳文家市的战斗中，歼灭敌军三个团又一个营，取得红一军团成立后的第一个大捷。

首战，大捷。

这之后是更大的战事。

1930年到1931年，国民党军队对中央苏区连续发动"围剿"。对于一支缺少重武器、没有制空权、补给不稳定的红军来说，正面硬打就是送死。黄公略的打法不是硬打。

他的核心逻辑只有几个字：诱敌深入，避强击弱，集中兵力打歼灭战。

敌军推进，红军隐蔽；敌军拉开距离，红军出击；敌人分散，红军集中打其中一路。等敌军重新集结，红军已经转到新的阵地。看起来像是跑，实际上是在控制节奏。他用机动换来了主动。

黄公略率部在龙冈战斗中击退国民党军第十八师的连续进攻，在富田战斗中歼灭敌军第二十八师等部，在老营盘战斗中歼灭敌军第九师独立旅。

一仗接一仗，苏区军民的口里，慢慢传出了四个字："朱毛彭黄"。

苏区军民把他同毛泽东、朱德、彭德怀的名字连在一起，称呼为"朱毛彭黄"。

这四个名字并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那片战火连天的苏区，黄公略的名字已经和最顶层的领导并肩而立。他是一支部队的军长，同时也是一个时代的象征。

蒋介石坐不住了。

当时，蒋介石对苏区的"围剿"接连失败后，加紧了对红军将领的离间瓦解。一面令人将黄公略的母亲和妻子押到长沙做人质，在报纸上捏造其"投诚心切"的谎言，一面派遣黄公略的长兄黄梅庄充当说客，带着1000元大洋和劝降信去苏区劝降黄公略。

用母亲和妻子来威胁，用金钱和谎言来腐蚀。这是蒋介石的惯用手段，对很多人有效。

对黄公略，没用。

六渡坳的最后一战——93年，忠骨归队

1931年9月15日。

第三次反"围剿"打到了最关键的阶段。红军连续作战，部队极度疲劳，敌军的飞机开始在苏区上空频繁出没。这是一个新的威胁——红军没有防空力量，敌机一来，地面上就是活靶子。

黄公略率部转移路经江西吉安东固六渡坳，突遭敌机袭击，不幸中弹牺牲，时年33岁。

就是这么突然。没有最后一战的悲壮，没有慷慨赴死的仪式。一次转移途中，敌机俯冲，子弹打来，一个33岁的军长倒在了赣江边的山地里。

战友不敢大张旗鼓，悄悄将他秘密安葬于吉安的大山之中，连墓碑都不敢立。他们怕敌人找到这里，怕仇恨延伸到死者身上。

但黄公略的名字没有消失。

为了纪念他，1931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连续作出设公略县、建公略亭、设公略步兵学校三项决议。

一个牺牲的将领，有了以他名字命名的县、亭、军校。这是那个年代能给予一个革命者最高规格的纪念。

但他的遗骸，还在山里。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解放了，建国了，黄公略的名字被写进党史，写进教科书，写进烈士名录。他的女儿黄岁新，在新中国的校园里读书，1954年报考平原农学院，毕业后参加农垦工作。她的人生没有停留在"烈士遗属"这个身份上，继续往前走了。

但那座无名的山坟，始终是一个未解的遗憾。

上世纪60年代相关单位曾经组织人员寻找黄公略烈士墓穴，未果。

几十年过去，知情的人一个一个走了，地貌也变了，线索越来越少。寻找，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2021年9月，事情有了转机。

退役军人事务部启动黄公略烈士遗骸搜寻发掘工作，研究制定工作方案，赴江西黄公略烈士牺牲地开展实地调研。10月，退役军人事务部会同军地有关部门成立专班，深入分析研判相关史料，在党史、军史中查找黄公略同志牺牲地、安葬地等具体线索，协调江西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吉安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会同有关部门组成搜寻发掘工作组，稳妥有序开展搜寻发掘工作。

这一次，动员的力量是整建制的。史料组逐字翻找文献，田野组实地勘测地形，排除了一处又一处疑似墓葬。

2022年7月中旬，工作组终于在正确的方向上找到了墓址。

8月3日展开发掘工作，挖掘出人体遗骨，但因骨骸样本年代长久，未能提取有效DNA信息。为提高鉴定工作权威性，退役军人事务部委托复旦大学科技考古学院对骨骸进行再次鉴定，成功提取有效DNA信息。经比对，所采集烈士亲属DNA信息与所发掘骨骸DNA信息匹配一致。为确保结论准确可靠，工作团队进一步对黄公略烈士外孙张忠等亲属DNA进行"复杂亲缘关系确认"，得出该骨骸与张忠为二级亲缘关系。随后，退役军人事务部组织召开遗骸鉴定结果论证会，邀请军事科学院军事医学研究院、厦门大学、司法鉴定研究院等有关方面权威专家对鉴定报告进行评审分析，一致认为所发掘骨骸为黄公略烈士遗骸。

是他。就是他。

从牺牲到被找到，91年。

2024年9月25日，安葬仪式在江西省吉安市青原区东固革命烈士陵园举行。

这是一场久别的重逢。红色热土以最高礼遇向烈士致敬，15名骑警开道护送，18名礼兵鸣枪送别，送行的人们在细雨中伫立行礼、深切缅怀。

随着《思念曲》响起，在2名礼兵持枪护卫下，2名礼兵护送黄公略烈士棺椁缓缓步入现场。全场奏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全体人员脱帽肃立，向烈士默哀。18名礼兵鸣枪3响，向烈士致敬。

从牺牲、秘密安葬，再到忠骨迁葬烈士陵园，历经93年，黄公略终于"归队"，与牺牲在这片红土地上的战友同眠。

93年。

那片埋着他的大山等了他93年，那支他曾经带领的队伍，在另一种意义上，也等了他93年。

尾记

黄公略的一生，与"三"有着很深的渊源：他是毛泽东三次为之挥毫泼墨的红军将领；他是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军军长；他牺牲在中央苏区第三次反"围剿"中，时年33岁。

1916年，他走进湘军，是一个拿枪的穷孩子。1931年，他倒在六渡坳，是一个33岁的军长。

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是15年。15年里，他做的事情，值得被记住很久很久。

2009年，黄公略被中央宣传部、中央组织部等11个部门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之一。

历史不会忘记他。

那句"偏师借重黄公略"，今天读来，依然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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