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春林 | 思念父母

思念父母

严春林

又是一年清明将至,细雨纷纷,哀思绵绵。这是祭奠逝者、缅怀先人、寄托满心牵挂的日子,每每临近,我对父母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汹涌,久久无法平息。

屈指算来,父母离开人世,已然十六七个春秋。岁月流转,我已渐渐老去,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思念,非但没有淡化,反而愈发浓厚绵长。我是个远嫁的女儿,四百多公里的距离,成了我与故土、与父母坟前难以逾越的鸿沟,并非每一年清明,都能亲自回到家乡,为他们铲一抔黄土,烧一叠纸钱。这份无法弥补的缺憾,化作了心底深深的愧疚,无数个日夜,我都在自责,总觉得自己算不上孝顺女儿,亏欠父母的恩情,太多太多,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我的娘家,在沙乡的一个小村庄里。那时的农村经济拮据,自然环境也艰苦,父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着几亩薄田,含辛茹苦拉扯大我们姊妹六个,四男两女。日子实在艰难,为了让三哥能有更好出路,父母狠心把他送给了姑妈照料。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拼尽全力,给三个哥哥操办婚事,成家立业,供小妹读完初中,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咬牙坚持把我供到中专毕业。从那时起,我跳出农门,成了吃皇粮的公家人,远赴四百多公里外的临泽工作,后来又在那里安了家。

当年我的婚事,母亲和几个哥哥极力反对。母亲满是心疼与不舍,抹着眼泪说:“我辛辛苦苦供出个能挣钱的丫头,到头来却像捧着香盘把人送走,算是白养了一场。”哥哥们也纷纷劝说:“有女不远嫁,嫁远了,娘家有事半点指望不上,再说男方家四个儿子,日后分家,怕连多余的碗都分不到。”一家人忧心忡忡,唯有父亲默默吸完几口烟,缓缓开口:“你个老婆子,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咱们舍不得丫头远嫁,能把她一辈子留在身边吗?她的工作在临泽,自然要在那里安家过日子。你们不想让她嫁远,谁有本事把她调回家门口?至于男方家儿子多,没家产可分,这恰恰是考验小两口的本事,他们都有工作,难道还能指着分家产过日子?老话说得好,好女不穿嫁时衣,好男不分祖宗产,只要两个孩子心意坚定,日子好好过,这事就这么定了。”

结婚时,丈夫给父母拿了一千元彩礼,父亲转头就回了五百,拉着我们的手叮嘱:“我们不在你们身边,凡事都要自己操心,这点钱你们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们把日子过安稳,把工作干扎实。”父亲的话朴实无华,却藏着最深沉的疼爱。

成家之后,路途遥远,我每年只能带着儿子回一趟娘家。每次回家,父母都喜出望外,忙前忙后,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全都搬出来。香喷喷的大盘鸡、酥软的油饼子卷糕、筋道的灰碱面、爽口的凉粉、香甜的山药饼饼、劲道的酿皮子,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家乡美味,样样都给我备齐,让我尽情回味家的味道。临走时,他们更是恨不得把家都给我装上,提来清油、陈醋、蒸好的馍馍,临上车,还要往车里塞一袋沉甸甸的面粉。“丫头,你拿上,家里不缺这些,孩子还小,你们开销大,能省一点是一点。”他们站在村口,目送我们的轿车远去,久久不肯离去,手搭凉棚的身影,在风里站成了永恒的牵挂。

可反观我,又为父母做了什么?长这么大,从未给过父母一整沓整齐的一千元,每次回家,不过是拿五百、八百,再添几件衣物。至今还记得,有一次给母亲买了一件衬衫,月白色的底面上,印着细碎的黑花。母亲穿上身,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笑着打趣我:“丫头,你这眼光可不行,咱们农村苍蝇多,这黑花花远看,就像落了满身的苍蝇,穿上都觉得不自在。”我凑近仔细瞧,果真如此,瞬间满心自责,不过是一件小小的衣服,我都没能选好,让母亲心生芥蒂,这份粗心,如今想来只剩心酸。

后来,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腿脚渐渐不利索,连在厨房做饭都成了难事。家里是老式土灶台,生火要架柴火,他们蹲下去艰难,站起来也费劲。每次我回去,都会包揽所有家务,买菜做饭,陪着他们唠家常。即便只是这样简单的照料,父母也满心欢喜,逢人便说:“丫头回来了,我们总算能享几天福,吃上现成饭了。”看着他们操劳一生的模样,我心里不是滋味,便给他们买了电磁炉。父亲识字,我一遍遍教他使用,可老人家记性差,操作了三四次,步骤还是记混。我只好把操作流程一笔一划写在纸上,贴在灶台边,让他照着步骤操作。终于,父亲能熟练使用电磁炉,那张布满沧桑与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纯粹的笑容,那一幕,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母亲生病,住进了县医院。病房里住着三位老人,其中一位有女儿悉心陪伴,那位女儿是国家干部,待人温和贤惠。她见只有父亲陪着母亲,身边无人照料,饭菜也简陋,便心生怜悯,出门买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递到父母手中,怎么推辞都不肯收钱。这件小事,父母记了一辈子,也让他们深深体会到,年迈生病时,身边没有儿女陪伴的凄凉与孤独。

看着病床上的母亲,我满心愧疚,对着他们许下承诺:“等我退休了,就回来陪着你们,天天给你们做饭,陪你们唠嗑,陪你们看日出日落。”现在想来,那不过是我给父母画下的一张无法兑现的大饼。我四十四岁那年,父亲永远离开了我,时隔两年,母亲也随他而去。我曾许诺的陪伴,终究成了泡影,半点都没有兑现。

回望父母在世的时光,我彻头彻尾就是个不孝女。他们含辛茹苦把我养大,供我读书成才,我却远嫁他乡,没能在他们身边尽过一天孝,病时没能悉心照料,老来没能朝夕陪伴,他们这辈子,算是白疼了我一场。如今,我终于退休了,有了大把的时间,可疼我爱我的父母,早已长眠在故乡的沙窝里,化作了一抔黄土,一座孤坟。我纵使有山珍海味,他们再也尝不到一口;我纵使有千言万语,他们再也听不见一句。

满腔的悔恨与思念,填满了我的余生。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孝敬父母从来不能等,床前一碗热汤水,胜过坟前万堆纸钱灰。岁月无情,亲情无价,可我明白得太晚,太晚了。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这份思念,这份愧疚,将伴我度过往后的每一个日夜,永生难忘,永生悔恨。

(作者简介:严春林,甘肃民勤人。曾在临泽县妇联、计生、卫生、人社等部门供职,现已退休。喜欢写作,在《张掖日报》、《枣林》等刊物发表散文数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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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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