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骄阳似火,蝉鸣如沸。我独自坐在窗前,58岁的生日正从日历上缓缓走来。窗外梧桐叶影斑驳,恍惚间,竟与51年前那个盛夏的光影重叠在一起。
1975年的夏天,我7岁。那天早上,日头毒得厉害。村头的老槐树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叶子蔫蔫地垂着,全然没了平日里摇头晃脑的生气。阳光白得吓人,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聚成一个个晃眼的光斑。我家的小黑狗趴在门槛边的阴影里,舌头伸得老长,吧嗒吧嗒地舔着瓷盆里的水,往日里追着我撒欢的劲头,早被热浪蒸得无影无踪。
爸妈要上坡干活。出门前,母亲回头叮嘱我:“中午做个糊糊。”
在我们那儿,糊糊是最省事的吃食,水烧开,玉米面兑水搅匀,往锅里一倒,再烧开就成了。我没亲手做过,但跟在母亲身后看了无数遍,早把步骤记在了心里。那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黑黝黝的,像个沉默的老伙计。临近中午,我舀上水,抓起炊帚,里里外外刷了两遍,直到锅壁上泛出金属的光泽,这才重新添上清凉的井水,盖上锅盖。我划着火柴,橘红色的火苗噌地蹿起来,舔着灶膛里的玉米秸,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风箱就立在灶台旁,我左手缓缓拉动,右手从裤衩后头的布兜里摸出一本连环画《三打白骨精》。那本书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边,但孙猴子挥舞金箍棒的英姿,依旧让我着迷。
锅里的水渐渐有了动静。我舀出玉米面,兑上凉水,用筷子搅成均匀的糊糊,然后倾斜碗沿,缓缓倒入锅中。我涮净碗,盖上锅盖,继续与孙猴子一起,大战那变化多端的白骨精。
没过多久,锅里又开了。
按照母亲平日的做法,这时候该掀开锅盖,撤去灶火,糊糊就算做成了。可我盯着那不断从锅盖缝隙里溢出的金黄色浆液,脑子忽然“短路”了——它怎么老往外冒呢?面对一锅沸腾的糊糊,我束手无策。忽然,我灵光一闪:压住它不就行了?
对呀,压住!我扔下连环画,冲出厨房,跑到院子里那堆准备翻盖屋子的红砖前,挑了两块个头适中的,放进塑料盆里,舀上井水,冲洗了几遍。然后,我双手捧着湿漉漉的砖头跑回厨房,郑重其事地压在了锅盖上。看着那两块红砖稳稳地压在锅盖上,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又捡起地上的连环画,继续看起来。
“做完糊糊了?”母亲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我抬头一看,母亲扛着锄头站在门槛边,额头上挂着汗珠。
当我掀开厨房的门帘,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锅台上,金黄黄一片。一层薄如蝉翼的糊糊,像一张被火烤过的煎饼,高低不平地糊在锅盖和锅台上,边缘已经焦黑卷曲。那两块红砖赫然压在锅盖中央,砖缝里还渗着金黄色的浆液,顺着锅沿滴落在灶膛边,凝成奇形怪状的疙瘩。
“你干什么来?”母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看连环画。”母亲瞬间抬手,冲着我的脸庞挥来。我吓得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记炸雷般的耳光。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我睁开眼,看见母亲的手掌停在了半空。她气呼呼地喘着粗气,转身走进了堂屋,留下我一个人在弥漫着焦糊味的厨房里,对着那口惨不忍睹的大锅发呆。
那年我7岁,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记忆。不是因为那顿没吃成的午饭,不是因为那口被糟蹋的大锅,而是因为母亲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掌。
半个世纪过去了。我早已不是那个用红砖压锅盖的懵懂孩童,母亲也已离开多年。可那个画面,却始终清晰如昨。我常常想,当年母亲那只悬停的手,究竟是因为心疼那锅糊糊和那一顿午饭,还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笨手笨脚的孩子,不过才7岁?又或者,在她愤怒与无奈交织的目光里,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孩子天真笨拙的怜惜?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掌,从此成了我生命中最温柔的悬置。如今,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人生的锅里,煮过多少糊糊,早已数不清了。可每当我在生活的灶台前手足无措时,总会想起那两块红砖,想起那本《三打白骨精》,想起母亲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掌。
作者:石建国 编辑:徐敏 校对:高新
更新时间: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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