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遏制的衰落——曾经的广西第一市柳州到底怎么了？

站在2026年盛夏这个时间点回望龙城柳州，很多老柳州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柳州市统计局6月24日刚发布的《1—5月柳州市经济运行总体平稳》报告，用的是＂平稳＂两个字，不是＂稳中向好＂，也不是＂提质增效＂，措辞的分寸感就已经把当前的处境交代得差不多了。

文章标题里＂无法遏制的衰落＂这句话，放在这座城市身上或许显得有些扎心，但把时间轴拉到过去八年、把参照物换成隔壁南宁和身后玉林，那种一寸寸退让的失落感，比数字本身还要沉。

一位跑柳州汽车产业线十多年的朋友前阵子跟笔者讲了一句话，他说柳州这些年最难过的不是账面数字，而是外面的招商队伍到了这里不再＂眼睛发光＂。这句话点到了本质。

工业城市的骄傲，从来不是政府工作报告里几个百分点，而是全国资本、人才、订单往这里涌的那种气势。柳州曾经拥有过这种气势，宏光MINIEV满街跑的那两年，欧洲媒体都把镜头对准柳南区的流水线。

可眼下这股气势明显泄了不少，标题里那个＂无法遏制＂，恰恰指的就是这股外部预期一旦转向，凭一城之力扭转的难度。要还原这场衰落的源头，得从上世纪那批背井离乡的老三线工人讲起。

柳钢、柳工、柳汽、五菱这四块招牌一挂起来，柳州就在广西的坐标系里坐上了首把交椅。2021年的柳州工业总产值突破5000亿元，汽车年产量达255万辆，位居全国前三，那时候连南宁的干部到柳州开会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老大哥＂。

工业强市的地位不是评出来的，是钢水和整车流水线一炉一炉、一辆一辆干出来的。这份底子给了柳州极大的骄傲，也给了它日后转身的巨大惯性阻力。

拐点出现在2017年到2020年这一段。汽车产业在2017年冲到峰值之后开始掉头，柳钢的处境更加微妙。

曾经的＂经济心脏＂缩水之后，一整条上下游产业链都开始褪色，从耐火材料到重卡物流，一环扣一环受连累。汽车这条主脉更让人心焦。

柳州踩上了新能源渗透率全国第一的风口，本地牌照的电动小车漫山遍野，可账本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同期南宁一路涨到6212.46亿元，桂林2579.53亿元，玉林2437.44亿元，防城港以6.30%的增速居全区首位。柳州的第二把交椅还在，可玉林和柳州的差距只剩下六百多亿元，按玉林当前的势头，两三年内追上并非天方夜谭。

这个坐标系一摆开，就知道柳州的紧迫感从何而来。评级机构的判断也印证了这种紧迫。

联合资信在最新的广西城投债研究报告里明确写着，2024年柳州市经济增长承压，GDP增速落后于其他地级市，新旧动能转换不畅、新兴产业对经济增长拉动力不足、部分企业经营困难等因素导致柳州市2024年名义GDP较2023年有所下降。

更棘手的是债务问题，2024年以来柳州市城投债持续呈净偿还状态，但债务规模压降有限，＂发债城投企业全部债务+地方政府债务＂/综合财力近800%，区域债务压力较大。这个800%的数字，是套在柳州脖子上的一根紧箍咒。

紧箍咒之下，柳州能腾挪的空间被极大压缩。想搞产业升级要投钱，想搞基建配套要投钱，想搞人才引进也要投钱，可财政大头得先保运转、保民生、保还债。

中证鹏元最新的评级报告里也指出，柳州面临汽车、钢铁、机械＂老三样＂传统产业增长动力不足的压力，且化债对固定资产投资等造成拖累。一手化债、一手谋新，两只手都要用力，肩上的担子就没有一天松过。

柳州市 召开抗震救灾新闻发布会，柳南、柳北两区的慈善联合会随后接连发布物资募捐公示，一直更新到6月18日仍在滚动。震情本身的影响相对可控，可对一座正处在爬坡期的城市而言，突发事件带走的是宝贵的注意力和一部分实打实的资源。

政府机关这两个月的工作重心不得不向抢险、安置和民生救助倾斜，招商引资、项目落地这些＂生产性动作＂的节奏自然被打乱。面对这一连串压力，柳州市政府今年二季度的动作明显加码。

柳政规〔2026〕3号文《促进2026年二季度柳州市工业稳增长的若干措施》刚刚下发，加上一季度的柳政规〔2026〕1号文，两份稳增长政策连成一条线。

核心思路很清晰：给规上工业企业发奖励、给新能源电池电芯扩产给补贴、给低空经济eVTOL整机和无人机企业开门迎客。政策端能做的动作都在做，但产业政策的效果是＂慢变量＂，真正落地成产值往往要一两年的传导期。

眼下这套组合拳能不能把三季度的数据抬起来，是个悬念。产业转型这条硬骨头，柳州也啃出了几颗牙印。

上汽通用五菱2026年1月1日率先传来捷报，新能源汽车年销量首次突破100万辆，企业年产值再登1000亿元高峰。宝骏与华为合作的华境S体验车已经下线，全系标配华为乾崑ADS 4、华为鸿蒙座舱5以及华为乾崑车云，试图冲一冲高端市场的天花板。

人形机器人方面，东风柳汽把优必选机器人请进工厂＂打工＂，实现＂柳产人形机器人造柳产车＂，上汽通用五菱成为全国首批15家＂领航级智能工厂＂里唯一入选的整车企业，这些都是漂亮的技术标签。

只是这些＂首款＂＂首批＂距离撑起一座城市的经济基本盘还差得远。柳州2025年人工智能终端及机器人产业年产值突破两百亿元，听起来不小，放到3000亿元的盘子里占比不足7%。

反观合肥的京东方、蔚来、比亚迪，或者常州的动力电池全产业链，人家一两个千亿级产业往上砸，柳州的百亿级新赛道就显得单薄。老工业城市转型这场马拉松，谁的储备厚谁的耐力就足，柳州的储备只能算刚刚起步。

柳州也不是没有杀手锏。

螺蛳粉这碗＂闻着臭吃着香＂的酸辣米粉， 海外出口额达35亿元，远销全球50多个国家；2025年柳州接待游客达4800万人次， 其中超60%的游客表示＂因螺蛳粉而来＂。

软实力的这一招走得很妙，把工业老城重新包装成网红目的地。可文旅这块蛋糕对财政的贡献毕竟有限，救不了工业增加值的燃眉之急，更填不上化债的窟窿。

2025年上半年，柳州对东盟出口汽车同比增长67%，其中新能源车占比达40%。西部陆海新通道加上RCEP红利，柳州的车、机、粉都在往越南、印尼、泰国方向卖。

国务院6月29日召开的常务会议专门研究当前外贸形势和贸易强国建设，柳州这个节点跟上外贸大战略，还有一定的政策红利可以吃。这是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加分项。

在笔者看来，柳州眼下真正的敌人不是玉林、不是防城港，而是那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路径依赖。老一辈干部对汽车、钢铁、机械有天然情结，产业规划的思路很容易滑回＂扩产能、上项目、拼规模＂的老套路。

可国内制造业早就过了拼规模的阶段，比的是单车利润、比的是研发密度、比的是品牌溢价。这些恰恰是柳州最短的板。

再拉一个更宽的视角看，广西整个自治区的经济体量在全国排在中下游，2025年全区GDP为29727.45亿元，比不过江苏一个苏州。作为省域＂一主两副＂里的重要一副，柳州的活力关系到广西工业能不能挺直腰杆。

柳州若继续在3000亿元关口徘徊，广西的双核驱动就只剩南宁一核；南宁又受制于工业基础薄弱、对房地产业存在依赖等影响，GDP增速持续缓慢。省域格局一旦失衡，广西向东盟输出制造业的战略窗口就要被贵州、云南分走更多份额。

回到文章标题＂无法遏制的衰落——曾经的广西第一市柳州到底怎么了？＂这个问号。

严格讲，柳州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衰落＂，2025年那6.2%的增速摆在那里，产业转型的种子也在发芽。但＂曾经的广西第一市＂这块金字招牌，客观上已经褪色，短期内很难擦回原样。

柳州踩过的坑很典型：过度依赖单一产业、错失新能源核心环节、地方债包袱沉重、区位红利被沿海城市稀释。这些坑不是柳州一家独有，中西部一批老工业城市都在同一条船上，只是柳州的处境更早、更深地暴露出来。

写到收尾这里，笔者想说的是，柳州的故事其实是中国老工业城市集体转型的一个缩影。＂无法遏制＂这四个字，指的是外部趋势的力量——新能源革命、产业链重塑、资本流向东南沿海，这些是任何单一城市都难以对抗的宏观潮汐。

柳州能做的，是尽量减小衰退的斜率，同时在人工智能、低空经济、东盟外贸这几个新赛道上抢占一小块地盘。至于这座曾经的广西第一市能否重回巅峰，标题里那个问号，也许要留给＂十五五＂这五年来慢慢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