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游戏≠纯粹享乐:有一种劳动,叫做“玩工”(二)

第二种,是一边玩,一边加班的人

第二种玩工,是人数最多的一种,也是最不容易被看见的一种:普通的玩家。

他们不写代码,不做模型,不打比赛,不开直播,也不靠卖金币吃饭。他们只是每天上线,做任务,打副本,写攻略,带新人,在论坛里吵架,在群里组织活动。他们从不觉得自己在“工作”。

但把这些行为摊开来看,它们和一份内容运营、社区运营、测试工程师的工作,重合度高得惊人。

一支免费的内容团队

先看最明显的一块:攻略。

《英雄联盟》有上百个英雄,每个英雄有技能组合、出装顺序、对线思路、团战定位。官方教程只会告诉你“按Q放技能”,真正能让人学会的,是玩家写的攻略。有人把每个英雄的打法整理成几千字的文档,配上分段视频;有人做了数据网站,实时统计胜率、禁用率、出装分布;有人做版本解读,告诉你在新补丁里哪个装备不能出了。

这些内容让新玩家少走几个月弯路,也让游戏公司省下了一支内容团队的成本。学者阿格哈在2015年研究《英雄联盟》玩家创造的内容时,直接把这些攻略、构建、战术分析归入“免费劳动”。

攻略之外是维护。任何一个稍有名气的游戏,都有一群人自发维护的词条库:怪物掉落、任务链条、隐藏道具、剧情时间线。这些页面往往比官方文档详细十倍,更新速度也比官方快。玩家查资料时先打开它们,官方文档反而成了备选。

再往外是测试。新版本上线,平衡性有没有崩,某个技能是不是有了bug,最先发现的往往不是测试部门,而是玩家。他们在论坛里贴出复现步骤,附上截图和日志,有时候还顺手写了一个临时补丁。

这三件事加起来,就是一支完整的内容团队、文档团队和QA团队。区别只在于,他们没有工位,没有工牌,也没有工资。

从“想玩”到“得玩”

第二种劳动藏在日常任务里。

《动物之森:口袋营地》是个很典型的例子。这款游戏没有战斗,没有排名,核心玩法是采集、制作、布置。玩家每天上线收果子、攒材料、做家具、完成动物邻居的小请求。刚开始是治愈的,配上轻松的音乐和可爱的画风,像在度假。

但玩到中期,节奏就变了。材料的等待时间越来越长,请求越来越多,活动一个接一个,错过就得等一年。玩家开始定闹钟上线,开始在通勤路上打开手机点几下,开始在心里盘算“今天还有三个任务没做完”。

学者斯科利-布莱克在2019年研究这款游戏时提出了一个判断:这些重复性任务消耗了玩家大量时间和精力,随着游戏推进变得越来越繁琐,它们在功能上已经构成了“劳动”,只是被可爱的外壳包住了。

这不是个例。今天的手机游戏大多有一套相似的骨架:每日任务、签到奖励、体力限制、赛季通行证、限时活动。设计的目的很明确——让你每天回来一次,最好回来三次。

这套设计有一个专业名词,叫“留存”。从公司的角度看,留存是收入的前提;从玩家的角度看,留存是一张排班表。你以为自己在安排娱乐时间,其实是娱乐在安排你的时间。

很多玩家都有过类似的体验:某天突然不想上线了,不是不喜欢,是累了。那种累不是打副本打累了,是“今天还没打卡”的累。

一场几百万人的集体劳动

有些玩家劳动,规模大到超出想象。

2014年,一个直播间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实验:主播把一个模拟器上的《宝可梦 红》画面挂在网上,然后规定,观众在聊天框里输入“上”“下”“左”“右”“A”“B”,这些指令会被系统收集,按多数票决定角色下一步怎么走。

接下来的场面非常混乱。一半人想往左走,一半人想往右走,角色在草地上原地抽搐;有人不停按“A”,把对话窗口反复打开;有人故意捣乱,专门往反方向投票。几万人同时操作一个角色,效率低到令人发指。

但它居然一路打了下去。卡关的时候,社区自己组织起来:有人做进度表,有人写攻略,有人画地图,有人在论坛里协调“这几分钟大家先别按,让角色走出迷宫”。有人甚至发明了一套民主程序,先投票决定“接下来十分钟听谁的”。

十几天后,这个角色打完了最终Boss。

学者迈克尔·圣克莱尔把这个案例写进了论文。他的判断是:这是一种效率极低、但确实完成了任务的集体劳动,它体现了后工业劳动的特点——劳动力分散、去中心化,没有雇主,没有合同,靠一套临时形成的秩序把事做完。

2014年那场“几万人共玩一个角色”的直播:右侧聊天框里不断刷出的,就是观众发出的操作指令

这件事后来被反复提起,不只是因为它好笑。它证明了一件更根本的事:当几万人愿意为同一件事投入时间,他们能完成的工作量,超过很多正式组织。而这种能力,在现有的经济结构里几乎没有定价。

被藏起来的劳动

有些游戏走得更远:它们把劳动藏起来,让你以为机器在替你干活。

放置类游戏是代表。你设置好任务,比如“去伐木”“去挖矿”,然后关掉手机去上班。几个小时后回来,资源已经堆了一仓库,进度条往前挪了一截。你什么都没做,但游戏确实前进了。

这类游戏的核心体验是“等待的满足感”。研究者注意到,玩家在这类游戏里获得的快乐,来自对进度的掌控和对世界的影响,即使这种影响是通过等待实现的。

更极端的是三款被反复分析的实验性作品。第一款是前面提到的《宝可梦》直播实验:指令由成千上万人投票产生,劳动被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又汇聚成一个角色的行动。第二款是一个自动玩《超级马里奥世界》的版本:玩家只输入几条简单指令,剩下的交给修改器,机器替人玩,人只看。第三款是一个几乎不需要操作的放置游戏:玩家唯一要做的事,是设一个闹钟让角色睡觉,之后游戏自己运行。

专业研究人员把最后这种设计称为“虚假自动化”。表面上,一切自动运转;实际上,是玩家的时间、注意力和期待被悄悄征用,只是这个过程被界面藏起来了。

这个机制在今天的商业游戏里被用得越来越熟练。自动战斗、离线收益、挂机副本、扫荡功能——它们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你不需要花时间。但另一面是,你还是每天打开它,还是为了那一点点进度付费。被省下的是操作,被留下的是习惯。

玩出来的科研成果

不是所有玩家劳动都被平台拿走了。有些劳动,产出的是公共知识。

这类游戏有个名字,叫“公民科学游戏”。它们把真实的科研任务包装成游戏关卡,让玩家在玩的过程中为科学研究贡献数据。

《Foldit》是最有名的一个。它把蛋白质折叠这件事做成了三维拼图:玩家拖动氨基酸链,寻找能量最低的构型,分数越高,结构越稳定。全世界的玩家在里面比拼排行榜,而科学家拿他们的成果去和实验数据比对。2011年,一篇发表在国际期刊上的论文,把一种与艾滋病相关的病毒蛋白酶结构,归功于玩家的集体求解。作者名单里,除了科学家,还有一组玩家团队的化名。

《Foldit》的游戏界面:玩家拖动氨基酸链,寻找能量更低的构型

《Eyewire》走的是另一条路。它把视网膜神经元的图像切成小块,让玩家在网页上一点点追踪、连接。玩家的每一次点击,都在帮神经科学家重建一张真实的连接图。

《星系动物园》更早。它让普通人给星系照片分类:是螺旋还是椭圆,有没有旋臂,边缘是否清晰。几十万人分出来的结果,被用来训练机器学习模型,也成为天文学论文的数据来源。

这些案例说明,玩家劳动并不必然被商业收编。当产出进入公共领域,劳动的价值就以另一种形式被承认——论文致谢、数据库署名、科学共同体的认可。

但也要看到它的前提:这些游戏的参与者是自愿的,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在“被利用”,他们理解任务的意义,而且成果是公开的。这三点,恰恰是商业游戏里最缺的。

玩家的两本账

所以玩家对“劳动”这件事的态度,是分裂的。

一本账上写着自愿。投入几百小时刷装备,是我自己愿意的;熬夜打排名,是我自己选的;写攻略发论坛,是我自己想分享。游戏提供了娱乐和社交,我付出时间和精力,这是一笔公平交易。

另一本账上写着不对劲。当游戏设计开始用每日任务、限时活动、梯度奖励来推着你上线,当“不玩就掉队”变成一种社交压力,当追赶排名比上班还累,那种“我自己愿意”的感觉就开始变味。

有玩家形容得很准确:一开始是我在玩游戏,后来是游戏在玩我,最后是我在给游戏打工。

这种转变在研究者那里有个说法。一些研究人员在2020年分析后福特主义时代的数字游戏时指出,劳动形态变得灵活、分散、项目化,粉丝的参与不再局限在固定的工作时间和空间,而是渗进休闲时间和个人生活。平台资本主义和零工经济的特点,就这样被搬进了游戏里。

还有一层更少被提及的差异:成年玩家至少有能力判断“我在投入什么”,未成年玩家往往没有。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每天上线做任务、攒皮肤、追赛季,他大概率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这些行为在给一家公司贡献留存率和收入。他只会觉得,这是他和同学之间的共同话题。论文在讨论玩家态度时特别提到这一点:未成年人由于年龄和认知的原因,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娱乐同时也是一种劳动。

这不是要否定游戏的快乐,而是提醒:快乐和劳动可以在同一个动作里同时发生,而当事人未必知道。

社交也是活儿

最后一种玩家劳动,最难量化:社交。

在游戏里,为了拿奖励,玩家会被引导着给好友发邀请、发表情、发战绩。这些动作看起来只是“玩”,但对平台来说,这是一次免费的推广。病毒式传播的成本,被分摊到了每个玩家的手指上。

在游戏外,玩家在论坛里解答新手问题,在群里组织活动,在评论区维护秩序,在wiki里补一条掉落数据。这些事没有报酬,但它们是游戏能持续运营的一部分。

更深的一层是情感劳动。打团队副本时,队友失误了,你要忍住不发火;公会有人闹矛盾,你要去调解;带新人时,你要一遍遍讲同一个机制,还要显得很有耐心。这些情绪管理,和客服、教师、护士的工作内容有大量重叠。

还有社交压力。为了和朋友保持同步,你得把进度追上;为了不被踢出固定队,你得在固定时间上线;为了维持“大佬”的身份,你得持续产出攻略和带人。游戏本来是逃离现实的地方,结果长出了另一套人情世故。

有研究者把这种现象概括得很到位:玩家的社交行为不是以物质产出为导向的劳动,而是以社交网络的建立和维护、情感和关系的投入为主要形式的劳动。它没有工资,但它有价值,而且这个价值被平台拿走了。

把这一部分看完,会发现普通玩家的处境有点荒诞:他们贡献了内容、数据、社交网络和情绪劳动,却在商业模型里只被记为“用户”,不记为“生产者”。这一点后面内容还会再讲。

陪玩与代练,另一种形式的“帮忙”

除了官方设计的劳动,玩家之间还长出了一套灰色的服务市场。

最常见的是代练。你打不上去的段位,别人替你打;你没时间做的任务,别人替你肝。价格按段位、按任务、按小时算,交易在第三方平台完成。

另一类是陪玩。你花钱请一个人陪你打游戏,他可以带你上分,也可以只是聊天、活跃气氛、提供情绪价值。

这两类服务,本质上是把玩家的时间和技能切成商品,卖给另一个玩家。它们不在游戏公司的账本里,也不在劳动统计里,但它们确实构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就业市场。

从业者的处境和金币农夫类似:没有合同,没有社保,收入不稳定,账号随时可能被封。平台抽成、客户跳单、同行压价,是三件常事。

更微妙的是评价体系。陪玩和代练都要靠“好评率”接单,这意味着从业者必须持续管理客户的情绪:不能冷场,不能拒绝,不能给差评。又一次,情绪变成了工作内容。

这也解释了一个现象:为什么很多年轻人愿意做这个。门槛低,来钱快,还能“玩游戏”。至于长期,很少有人想得那么远。

赛季、通行证与“隐形加班”

如果说代练是明面上的交易,那么赛季制就是暗面上的排班。

2017年前后,“战斗通行证”这种设计在几款射击游戏里被做火,随后成了行业标配。它的逻辑很简单:你付一笔钱,获得一张任务清单;完成清单上的任务,解锁皮肤、表情、称号;任务有期限,过期作废。

这套设计把玩家的时间切成了赛季:一个赛季两个月,一百级,每天需要完成多少任务,每个任务需要多少局。算下来,一个想拿满奖励的玩家,每天要在线一到两个小时,连续两个月不能断。

这已经不是“有空玩玩”,而是一份有明确KPI的兼职。而且这份兼职没有工资,还要先交钱。

玩家很快就会算这笔账:“我已经花了钱,不肝完就亏了。”这种心理有个名字,叫沉没成本。游戏公司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通行证的价格往往定在“不算贵,但也不少”的位置,让你觉得不完成就是浪费。

于是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状态:玩家一边抱怨“这游戏怎么这么肝”,一边每天准时上线。他不是被谁逼的,他是被自己已经付出的钱和时间逼的。

这就是“玩工”最日常的形态。它不需要合同,不需要监工,只需要一套设计得足够精巧的进度条。而当你终于肝完,拿到那个皮肤,快乐往往只持续几分钟。下一赛季的预告已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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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标签:游戏   玩家   时间   社交   内容   上线   角色   赛季   攻略   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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