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去沙滩的路

去沙滩的路

文/王洒

崽，起床喽起床喽。再拖，天就亮了。

睡梦中，母亲唤醒我，要我跟她一同背菜去沙滩，卖给河边花厂的人，卖给沙滩街上没地种菜的人。

沙滩在何方，什么模样，不知道，只晓得遥远，只晓得要从家的西面那条路而去，要走三四个小时。只晓得它在赤水河边，属黔北仁怀一个乡，地势低矮，常年气温高，适合种棉花、纺线，高处的人们，都称这样的地势为花厂。一到夏天，花厂温度骤升，蔬菜难免受旱，有地的人家，也难免要买点蔬菜补充。

这种情势，给母亲带来了商机。再则，那时的高山人十有八九都过得紧巴巴的，种出的菜也吃不完。

背上菜，打起手电，我与母亲一前一后，行在去沙滩的路上，行在墨黑色中高高低低的鸡鸣狗吠之中。

翻到一座叫林木槽大山的垭口时，母亲让我停下来，歇歇再往山下赶。我背篓里的菜少，很轻，大抵20来斤，可母亲背得沉，满满一背篓，背篓上还襻了一个蛇皮口袋，装的全是南瓜、黄瓜、辣椒、茄子、苞谷、李子——整个夏天地里、树上长出的品种，母亲都想卖给花厂的人，也都巴不得挣完河边人的钱。所以，沉重累得她满头是汗。举起袖口，她擦了擦脸，再用手扇了扇风。这时，远处的鸟叫声传来，似乎，在催母亲的脚步。

崽，走吧，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要亮了。公鸡打鸣，鸟雀夜吟，这距天亮的时间还有多久，母亲掐算得死死的，这是她通常要掌握的农时技艺。

翻过林木槽垭口，就一直下坡。经过路边那些坟头时，我总有些胆怯，总感觉坟里随时会伸出一只手来。好在，母亲在后边给我壮胆，见有岔路就指挥我朝左走、或朝右走。经过苦蒿坝、陈家湾，再到一个叫桥上的地方时，天亮起来了，路边人家院坝里，有人提起裤头匆匆奔向茅房，有人则蹲在院坝边阴一下阳一下刷牙，有人或又扯起嗓门朝屋里吼懒床的孩子——落脑壳的些，还要怎么“挺尸”，太阳都晒屁股了呀！三分钟时间还不起床，要晓得老子的棒棒不是吃素的。山的另一边，有人正赶起发出咩咩声的羊群，去吃山坡上最早一口露草……多动人的一幅晨景，可那时怎顾得上这些，只觉沙滩的街和沙滩的场，才有吸引力，才值得驻足。

不久，沙滩到了。

把菜放在集市上，母亲等起买菜的人。一刻工夫，窄小的街聚拢了人，都是早起买菜的。优雅的街，优雅的人，优雅的口音，与街下哗哗流淌的河水，形成至今难以忘却的画面——那时，太想做一个让人羡慕的街上人了。

母亲运气好。菜鲜价廉，当然卖得快。其实，那时我期望，母亲能多卖一些时间，好让我有更多时间四处打望，看河里的响水，看街上的行人，看街上的铺子，馋我不曾吃过的零食。最后还剩一点黄瓜、李子、苞谷时，母亲不卖了，对前来询价的人说，这东西坏了，不能卖，让询价人二场再来。才摘不久的菜，怎么会坏得这么快呢？母亲分明是在撒谎。

背上背篓，领起我，母亲左转右拐到了一位老人的家。一进门，母亲就叮嘱，快叫表叔娘，这是你干嫂的妈妈嘞，对我们可有恩了。每年，母亲与父亲沿河走路去习水县土城外公外婆家时，总得路过沙滩，总要在这里歇脚，总要被留下来喝茶吃饭。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对买菜的人撒谎了——放下背篓，母亲捡起留下来的黄瓜、李子与苞谷，硬要塞给老人，谎称，街都散场了，没人要了，我给你送来，不要嫌弃啊，不然我又要背回家。你看这路，回去净是爬坡，费力气！

好说歹说，主人收下了。我也见到，母亲会心的笑意，似乎在告诉我一个真相，乡下人与街上人，大抵是和得来的，也是亲密相连的，母亲似乎为有一个街上的亲友而感到满足。

去沙滩路上，在沙滩街上，自此懂得母亲一些处事的智慧。

陪母亲卖那一次菜后，去沙滩的路，大都变成了母亲一个人的路。除了去沙滩，母亲还到河边的合马集镇卖过菜，也同样起早摸黑。我敢说，我去县城读书的路，就有母亲一趟又一趟的卖菜路，这路让我把书本捧得沉甸甸的。

有年，为节省车费，母亲要求我与弟弟，也沿赤水河徒步去外公外婆家。当然，也是要经过沙滩的路的，当然，也是要天不明地不亮地动身。兴许，母亲走习惯了早路，总觉得走迟了，对不起去沙滩朝霞如锦的路。在她心里，那条路是美好的，充满期望的，人情味儿是最浓的。沿途不论谁家，你说渴了，找口茶水喝，保证很亲切，你说累了，想停下来歇歇，也保证很热情，一把椅子或一条板凳，就可歇脚，就可交换起各自获得的消息，就可知道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要是遇上饭点，兴许还会被留下来——“多双筷子嘛！出门在外，不要见外。”在与弟弟去外公家的沙滩路上，我们哥俩就遇上被留下来吃饭的事儿。沿河人，花厂人，充满人间温情。

据记载，去沙滩的路，当年红军将士也曾走过。红九军团一部自赤水河二郞滩过河，经过仁怀境内的马桑坪、合马、罗村、大沙坝抵大坝，另一部由马桑坪、沙滩等地过河后，经苦蒿坝、偏岩子、三合土到大坝，与先期到达的部队汇合，然后经小耳沟进发遵义。在马桑坪，红军除将官僚地主盐务转运站库存的盐巴分给群众外，还将盐帮起运到豹子滩、长坎、马岩滩等地的十余船盐巴约七万余斤，全部没收，并分给当地百姓与纤夫。红军过三合、两岔时，还将从土豪手中没收来的谷子、肥猪，除留一部分自己食用外，剩余的全部分给劳苦大众。

兴许这段历史，给沙滩沿路人、沿河人，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情谊，留下了永不褪色的记忆，留下了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密码。

而今，从老家去沙滩，只要20来分钟就到了，再不用走三四个小时的山路了。四通八达的公路，无时无刻的车辆身影，让沙滩从过去的“孤岛”变成今天的热闹小镇。尽管有变迁，可去沙滩的路，也就是通往友爱、通往互助、通往温馨温情的路，没有变。要不然，一个下午，沙滩在外工作的热心人和企业老板，怎么捐得出数十万元的助学基金呢，怎么可能为沙滩河边的少年儿童们送去一场精彩的舞台表演呢？

后来，我再去河边再去花厂时，感觉暮色中的沙滩，赤水河上泛起的波涛，像一条流动的记忆纽带。那里有母亲的身影，有儿时的街景，有老人站在门口招呼我进去歇息的情形，也有连声称母亲的蔬菜值得信赖的夸赞。总感觉，这里的一切，都是美的，包括那欢快的河面，像是一路奔腾的醇香——河两岸人民群众酿造的美酒，就够外人陶醉的了。怪不得，这里的人，硬是将沙滩乡申报成了美酒河镇，想必，他们心中的沙滩，还需要美丽。其实，沙滩，已经很美了。

而今，街上仍有来卖菜的人，不过，他们都不那么辛苦，都不用走半夜三更就出发去卖菜的路了，买菜的人，也不用起那么早，一天到黑，菜摊上时时刻刻都有菜。

走过沙滩的路，见过沙滩的人，均令人感慨今天日子的不同凡响。想必，是托了那方山水的情缘，是承了红军将士的血脉，是续了父辈勤劳实诚的秉性。去沙滩的路，在变，也没有变！

来源 遵义市文联

编辑 谢国欢

二审 程佩佩

三审 唐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