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1月,上海法租界巨赖达路上有家风翔银楼,二楼住着个男人。
这人叫邝惠安,是中央特科红队的队长。那天他坐在窗前擦枪,窗外街上热闹得很。黄包车夫扯着嗓子吆喝,小贩拼命叫卖,电车开过哐当哐当响。这种乱糟糟的环境,反倒最适合干地下工作。

邝惠安手里的枪是德国造毛瑟,跟了他四年。四年里,这把枪要了上百个叛徒和特务的命。就说1933年6月,中统上海区区长史济美,在浙江路小花园被人一枪撂倒。接他班的黄永华,两个月后死在新新旅馆的电梯口。还有叛徒熊国华,1934年9月躺在仁济医院病床上,巡捕24小时守着,照样没躲过去。
邝惠安本名龚昌荣,1903年生在广东新会一个穷苦农家,小时候被卖给归国华侨当养子,练了一身武艺。1925年他参加省港大罢工,同年入党。1927年广州起义,他是工人赤卫队敢死连连长。起义失败后撤到海陆丰,当过工农红军第四师连长。1930年7月调去香港,当“打狗队”队长,同年10月到了上海,接手中央特科红队。
中统头子徐恩曾后来在回忆录里抱怨:“这一连串的伤亡,弄得大家心里发毛。特别是史济美、黄永华这两个案子,都是直接刺杀我们派去的总负责人,而且挑的地点和时间,都是算准了的,让人防不胜防。”
邝惠安擦完枪,装上子弹,别在腰里。他哪会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在这屋里干这活儿。
离这不远,敏特尼因路水泥桥底下,两个男人正碰头。一个是红队新招的预备队员张阿四,另一个是他的上线,中统上海行动区沪西分区主任苏美一。
张阿四压低嗓子说:“红队最近在训练新人,我被选上了。”
苏美一眼睛亮了:“好。想办法混进去。我不要那些鸡毛蒜皮的情报,我要他们的藏身地,每个人的住址,活动规律。”
张阿四点点头,一转身就没影了。苏美一站在桥下抽完一支烟。他以前也在中央特科干过,比谁都清楚,红队就像插在中统心口的一把刀,不把它拔了,自己在上海就别想安生。
苏美一的叛变,其实早在1932年就埋下了根。他本名苏成德,1900年生在山东济宁。1921年在济南认识了王尽美、邓恩铭,1922年苏美一加入青年团。1923年跑到青岛,进了日本人的大康纱厂当工人。
1925年,他领头组织大康纱厂大罢工,当罢工总指挥。两万多工人闹了22天,硬逼着日本厂主答应了复工条件。可复工后日本人反悔,勾结军警把他关了一阵放出来。
1925年秋,苏美一来到安徽蚌埠,拉起蚌埠铁路工会。1926年1月,成立中共蚌埠特支,他当书记,这是安徽第一个产业工人的党组织。同年秋,被送去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28年夏天,还以旁听代表身份参加了在莫斯科开的中央六大。
1929年回国后,他接着在蚌埠搞工运。1931年调到上海,先在中央组织部,后来去了中央特科。可没多久,把他调到上海互济会闸北法南区总会,化名“山东老王”,负责人是何叔衡。苏美一这个人,个人英雄主义重,调到基层干活,心里老大不痛快,成天发牢骚。

1932年,他亲弟弟苏成修,国民党特务,找上门来策反。苏美一悄悄去了南京,面见中统头子徐恩曾。见面礼就是把中共在上海、南京的秘密组织全抖搂出来。徐恩曾乐坏了,马上批准他加入国民党,让他当特工总部委员。从这时候起,苏美一就走上了叛徒的路。
1933年初,苏美一被派到上海,担任中统特工总部上海行动区沪西分区主任。
那一年,中统在上海接连栽跟头,史济美被当街打死,黄永华被干掉,一批又一批特务死在红队手里。徐恩曾急眼了,得找个熟悉中央特科内部的人去扭转局面。
苏美一正好符合条件。他以前就是地下党在上海的骨干,知道红队的厉害。红队的人都是单线联系,住处互相保密,平时各有各的职业打掩护,只有执行任务时才聚到一起。这种“细胞式”的组织,外人根本摸不进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内部下手。
1933年4月,中共沪西区委有个交通员叫张阿四,被中统逮住了。苏美一亲自审他。这小伙子二十出头,苏美一没动大刑,反倒递了根烟说:“跟着他们走,你能落个啥?脑袋随时搬家。跟我干,保你吃香喝辣。”张阿四想都没想,立马答应。
苏美一给他派活,回到特科里继续潜伏,按时到敏特尼因路水泥桥下接头。张阿四回去接着当他的交通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可一年多下来,他送来的都是些没用的消息,根本摸不到红队的边。
苏美一没死心。干地下工作的人,最要紧的就是有耐心。
到了1934年10月,有一天张阿四接头迟到了。苏美一皱着眉问:“干什么去了?”张阿四说:“组织带我们去上海近郊秘密据点练枪法。十来个人,带队的是个老广东,叫啥名不知道,枪法神了,百发百中。”
苏美一听完,心里咯噔一下。老广东、神枪手,这些特征全指向一个人,邝惠安。
他接着问:“练了多久?都练啥?”张阿四说:“一个多星期。打靶、速射、移动靶。”
苏美一强压着高兴劲儿说:“好!你把枪法练好,想法子让他们把你正式收进去。”
没过多久,张阿四真被调进红队,当上了预备队员。虽然暂时还不能出任务,但能定期参加训练,跟红队的人见面。组织上安排老队员赵轩跟他联系。
苏美一立马开始布置。他在张阿四住处对面摆了个水果摊,又在附近租了间房开鞋店,明面上是做生意,实际上是联络点和藏身处。特务们通过盯梢赵轩和张阿四,一步一步摸到了红队好几处藏身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摸到了邝惠安的住处,法租界巨赖达路风翔银楼二楼。
中统特务小头目游定一乐得不行,给苏美一报信说:“红队的情况我们全弄清楚了,总共35人。”
苏美一看着报告,手指头在那个“35”上轻轻敲了敲。他定了个详细计划,把这35个人一个个盯死,摸清每个人的住址、活动规律,然后同一时间动手,一网打尽。

1934年11月6号上午,苏美一觉得时候到了。手下的特务早就盯死了张阿四和赵轩,35个人的住址全在手里。中统上海区特派员游定一带了300多号特务和军警,分成十几路,就等一声令下。
这天上午,法租界巨赖达路风翔银楼二楼,邝惠安夹着把雨伞从屋里出来,刚走到弄堂口,早就埋伏好的特务呼啦一下围上来。邝惠安拼命反抗,可对方人多,十几个特务硬把他按倒在地,押去了老闸北巡捕房。
同一时间,上海城里十几个地方,一样的抓捕行动同时动手。
老队员赵轩住的那条弄堂里,他正睡觉呢,忽然听见楼下乱哄哄的脚步声。翻身起来,从窗户缝往外一瞄,几个黑影已经冲进弄堂了。他来不及拿东西,推开窗户就跳。二楼不算高,落地打了个滚,爬起来就跑。身后有人喊,还有枪响,他头也不回,三转两转钻进弄堂深处不见了。
剩下的34个人,全被逮了。邝惠安的媳妇张美香当时怀着孩子,还带着两个小的,负责保管武器,也一块儿被抓了。
一夜之间,那个让国民党特务谈之色变的中央特科红队,就这么没了。
邝惠安关进牢房后,苏美一亲自来审。他递烟过去说:“邝队长,咱俩老相识了。徐主任说了,只要你过来,职位随你挑,你那些手下也可以放。”
邝惠安没接烟,连看都不看他。审讯折腾了一个多月。严刑拷打下,有7个人扛不住后变节了。可邝惠安、赵轩、孟华庭、祝金明这27个人,死活不低头。徐恩曾不死心,亲自从南京跑来上海,开出更优厚的条件。他跟邝惠安说,只要点个头,不用出卖组织,连他的人马都能留着。邝惠安就回了俩字:“休想。”
1934年12月6号,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判了邝惠安、孟华庭、赵轩、祝金明死刑,罪名是危害国家。
1935年4月13号下午4点,南京宪兵司令部军法处。27个人被押到刑场。这是国民党法庭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用绞刑,行刑的刽子手都是现学的。
刑场上,邝惠安看着身边的战友,眼泪下来了。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到了这会儿,看着兄弟们要一起走,忍不住哭了。
孟华庭头天晚上塞给狱友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为了子子孙孙的幸福,我们尝尽了人间的苦。我们唯一的心愿,就是你们要走对的路,斗争不能停,这是我们的遗嘱。”
邝惠安最后说了句:“咱们一块儿走,不孤单,只盼死后能埋在一处。”话没说完,绞索套上了脖子。当天下午,27个人全牺牲了。邝惠安那年32岁。
这边27个烈士走了,那边张阿四领了赏钱就连夜逃出上海。他知道特科饶不了他,一路往北跑,一口气跑到四千多公里外的伪满洲国。在哈尔滨,他改名换姓,整天花天酒地。
1942年,日本偷袭珍珠港,仗越打越大。张阿四因为熟悉国民党里头的事,被日本人看中,派他到南京搞“对渝和谈”。他寻思这回总算能翻身了,可万万没想到,在南京等着他的,竟是老熟人,早就投了日本人的苏美一,那时他已是汪伪政府特别警察署署长。
苏美一随后带他去见周佛海。周佛海爱搭不理,敷衍几句就打发他走了。

周佛海在珍珠港事件后就看出来日本人长不了,暗地里跟重庆方面勾勾搭搭。张阿四这种从伪满洲国来的小角色,知道汪伪太多烂事,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周佛海使了个阴招。他一边给张阿四一笔钱,让他去重庆“策反国民党将领”,这不明摆着送死吗。一边悄悄派人给中共上海地下组织送信,把张阿四的行踪抖落出来。
上海那边赶紧把消息传到延安。延安就回了一句话,坚决除掉张阿四,替红队烈士报仇。
没几天,几个中共特工摸进重庆,住进了嘉陵宾馆对面一家小旅馆。
一天后半夜,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张阿四惊醒,还没等反应过来,几个人已经扑到床边把他按得死死的。黑暗中,有个人走到床边,低头打量他脸说:“张阿四?”
张阿四拼命点头,眼里的恐惧快溢出来了。那人直起腰,掏出枪,声音很平静:“我代表组织,判你死刑。邝惠安同志临死前对叛徒说过一句话,叛徒,你死定了。”砰的一声枪响。
第二天,嘉陵宾馆服务员发现有个客人死在屋里。警察折腾半天,啥也没查出来,最后定了个“不明身份人员暴毙”结案。那个出卖红队的叛徒,就这么没了。
张阿四死了,可苏美一的账还没算完。自从红队栽在他手里,苏美一在中统就一路升,当上了特工总部总行动队队长,专门干跟踪、抓人、用刑、暗杀的活。经他手抓的、杀的进步人士有好几百,中统内部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混世魔王”。
抗战一全面爆发,1939年7月,苏美一扭头又投了日伪“76号”特务机关,当汪伪特工总部南京区区长。1941年,升汪伪特别警察署署长兼首都警察厅厅长,给了个中将衔。第二年又升警察总监,给了上将衔。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汪伪政府塌了台。1946年4月9号,苏美一在上海海格路540号自个儿家里,被国民党中统局以汉奸罪抓了。
1947年8月9号,上海提篮桥监狱。苏美一被押到刑场。枪一响,这个叛过共产党、叛过国民党、叛过日本人,在三方来回钻营的“不倒翁”,总算走到头了。
新中国成立后,邝惠安等27人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他们的遗骸从南京迁回上海,合葬在龙华烈士陵园。组织上总算实现了邝惠安的心愿,把他们埋在一处。
当年唯一逃离的红队队员赵轩,在1995年,有拍纪录片的找着他,让他讲红队的故事。八十多的赵轩头发全白了,说到邝惠安,眼眶红了。他说:“邝队长人好啊。训练时管得严,平时对咱特别照顾。他知道咱们随时可能牺牲,每次出任务前,都单独找咱说话,问家里还有谁,有啥要交代的。”
拍片的人问:“您恨那七个在监狱扛不住的叛徒吗?”

赵轩愣了一会儿说:“恨有啥用?邝队长他们回不来了。但要紧的是,咱们没忘了他们。”
更新时间:2026-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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