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超市大撤退，规模收缩、关店倒闭，发生了什么？

中国连锁经营协会做过一个统计，2024年，62家头部超市企业一共关掉了3037家门店。再往前看，2022年超市百强的门店总数还有2.84万个，到2023年就只剩2.38万个了，一年蒸发4600家店。2025年行业净增门店数还是负的，只有四分之一的企业门店数在增长。这不是谁家经营不善，这是整个行业在往下掉。

先聊聊永辉。这位曾经的本土超市一哥，日子过得相当难。2021年到2024年连亏四年，分别亏了39亿、27亿、13亿、14亿。2025年度业绩预告出来，又亏了21.4亿，还关掉了381家门店。几年前永辉全国有上千家店，到2025年底只剩403家了。营收也从巅峰时的930多亿滑落到675亿。砍掉一大半门店，换来的还是亏损，你说这仗怎么打？

家乐福的故事更让人唏嘘。1995年进中国，北京第一家店开业的时候人山人海。2019年苏宁花48亿收购了家乐福中国，那会儿还有两百多家店。谁也没料到，短短几年时间就剩下个位数。到2025年6月底，全国大陆只剩北京四元桥和上海万里两家店挂着家乐福的牌子。2025年8月，苏宁宣布把家乐福中国改名叫客优仕。三十年，从风光进场到悄然退场，一个零售时代的标本。

还有更惨的。人人乐2025年6月发了公告，终止股票上市。巅峰时近150家门店，退市的时候只剩几十家。步步高一度走到破产重整的边缘。富迪超市、上海城市超市这些牌子，2024年直接全面关停了。这些名字，八零后九零后多少都有印象吧？现在一个接一个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那超市这个行业，到底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的？

这事得从三十多年前讲起。1991年9月，上海冒出来第一家连锁超市——联华超市曲阳店。在那之前，买东西靠的是供销社和百货公司，排队、凭票、隔着柜台跟售货员说要什么。超市这个东西一出现，头一回让老百姓自己推着车在货架间挑，那感觉完全不一样。联华踩准了时机，到2003年赴港上市的时候已经有3744家门店，年销463亿。

那个年代，商品供给严重不足，老百姓收入涨起来了，消费需求一下子爆发，但流通渠道跟不上。所以本土超市疯狂扩张。物美在北京铺，永辉在福建铺，华润在深圳铺。谁开店快谁就赢，道理就这么简单粗暴，因为市场根本吃不饱。

1995年家乐福在北京开了中国第一家大卖场。上万平方米，开架自选，低价促销。1996年山姆会员店在深圳开业，会员费150元，头三天营业额就破了250万。外资带来的不光是货架上的商品，更关键的是一整套零售管理方法。家乐福在业内有个绰号叫＂零售黄埔军校＂，它那套选址、供应商管理和促销玩法，后来被国内超市抄了个遍。

那十几年是大卖场的黄金期。城市化加速，居民区越盖越多，周边商业配套跟不上，一家两万平的大卖场就能把周围三到五公里的消费全覆盖了。一站式购齐，啥都有，一趟解决全家一周的采购，单店年销做到三四亿不是难事。

拐点出现在2010年前后。大润发以404亿营收超过家乐福，坐上行业头把交椅。同一年，家乐福关了西安小寨店，这是它进中国十五年头一回关店。表面上看只是两家企业换了个名次，实际上大卖场这个业态已经碰到天花板了。

把大卖场掀翻的力量来自场外。淘宝和京东把商品比价和选购搬到了手机上。外卖平台让人连门都不用出。便利店把临时买个东西的需求接住了。你仔细想想，大卖场靠什么吸引人？选择多、价格低、一趟搞定。这三条，被电商、外卖和便利店一人拆走了一条。2015年，大卖场单店年均销售额从巅峰的3.5亿跌到2.3亿，跌掉了四成。

2016年盒马鲜生在上海金桥开了第一家店，生鲜超市加餐饮加线上配送，三公里半小时送到家。这个东西一出来，游戏规则就变了。消费者不需要一个大而全的卖场了，他们要更快、更准、更方便。

后来阿里砸了224亿港币入股大润发，腾讯砸了42亿入股永辉，想用互联网改造传统超市。结果呢？大润发2024财年巨亏16亿，永辉五年亏了116亿。互联网的技术嫁接到大卖场的老底子上，水土不服。

2018年社区团购又来了一波冲击。长沙同时冒出200多个团购平台，三个月里近10个项目融了30亿。多多买菜、美团优选活到了今天，把传统超市的生鲜客流又切走了一大块，尤其是对价格敏感的那群消费者。

到这个地步，传统超市不是在跟某一个对手打仗。它面对的是整个消费基础设施换了一茬。

可关店不是故事的全部。

2024年的数据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大批超市在关门，少数超市在猛开。这种分化比关店本身更值得琢磨。

山姆会员店扩张得最猛。2020年全国才26家店，到2025年底已经开到63家了，2025年一口气新开10家，创下进中国以来的纪录。2026年还计划再开13家。更夸张的是业绩，2025年付费会员突破1070万，销售额冲破1400亿。同一个沃尔玛集团，大卖场这头在关，会员店那头在疯开，这个对比太有意思了。

胖东来就更特别了。一共13家店，许昌11家新乡2家，从不搞全国扩张。2024年整体销售近170亿，利润超过8个亿。2025年全年销售达到235亿，同比增长38%。许昌时代广场那一家店，据说单店年销44亿。胖东来没有到处开店，但它用＂帮扶调改＂的方式输出管理经验，永辉、步步高、中百都在接受它的改造。步步高被调改的门店销售额同比涨了292%。

盒马2024年销售额突破了750亿，门店数超过420家，还首次实现了全年盈利。2026财年盒马预测业绩要破千亿。奥乐齐从上海起步，到2025年9月已经有79家门店了，正往苏州、无锡这些长三角城市铺。

这些逆势增长的超市，跟关门的那些有什么不同？

传统大卖场的思路是＂啥都卖＂。两万平方米摆上万个SKU，品类多但没一个精的。十几年前这是优势，消费者没别的选择，去一趟超市啥都买齐了挺好。可现在呢？电商货架无限大，即时配送半小时到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不关门。＂啥都有＂不稀罕了，反而成了累赘——租金贵，人工贵，库存周转还慢。

再看活得好的那几家，路数完全不一样。山姆做减法，全场就4000个SKU，每个品类只留最好的那个，用会员费把高消费力人群筛出来。胖东来把服务和品质做到极致，员工月均收入过九千，干活有劲头，自有品牌越做越多。盒马拼速度，30分钟送到家。奥乐齐走硬折扣路线，SKU压到最少，价格压到最低。

四家走四条路，但想明白的东西是一样的——不去讨好所有人，就在一个点上做到别人替代不了。过去开个超市就有人来，因为东西不够买。现在东西太多了，消费者随时可以用脚投票。你没有一个让人非来不可的理由，就活不下去。

永辉现在也在转型。叶国富主导调改，计划2025年调改200家门店，同时关掉250到330家。存量门店要在2026年全部完成调改。能不能翻身不好说，但至少方向调过来了。

中国连锁经营协会的调研显示，2026年超过五成超市企业在推进扩张，但扩张方式变了。不是过去那种＂跑马圈地＂到处铺，而是＂精准布局＂，社区型小店占比在提高，大卖场占比继续往下走。

这三十多年，中国超市的起落其实就是供需关系的变化。供销社时代啥都缺，大卖场时代拼命往里填，电商时代供给一下子爆炸了。每次天平一倾斜，就有一批跟不上的被淘汰，也有一批踩准节奏的冒出来。

眼下这轮洗牌还早着呢。3037家关掉的门店只是个开头。未来的中国超市行业，靠＂大而全＂通吃的时代过去了。剩下来的，只会是那些在自己擅长的地方做到极致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