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尘。母亲说:“灰不扫干净,福气挤不进。”
我踮脚擦窗,玻璃上的旧渍在水痕里融化,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菱形。父亲攀在梯子上,用鸡毛掸子轻旋墙角,一团灰絮簌地落下,在光柱里翻滚,像慢放的星尘。奶奶在厨房擦拭那口老陶罐,边擦边哼起听不清词的小调。她每年都擦它,说罐里装着三十年前的腌菜味,虽然早就空了。扫帚掠过柜底,扫出我童年滚丢的弹珠,还有半张褪色的奖状。灰尘腾起又落下,旧年的时光,就这样被轻轻拢进畚箕。
年三十,父亲研墨。一方旧砚,一圈圈,墨香就散开了,是清冷的松烟味。他铺开红纸,镇纸压住边角,笔尖在砚边舔两下。手腕悬着,然后落笔——“天增岁月人增寿……”字是颜体,敦厚饱满。写到“春”字的最后一横,他总会微微一顿,让墨吃透纸背,那是他独有的节奏。
我学他的样子写“福”,却总是写歪。父亲的手包住我的手背:“心要静,笔才稳。你看,这一撇,要像屋檐淌下的雨,不能急。”他的手很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贴春联时,他总嫌我贴不正。我嚷着“差不多就行”,他摇头:“差一点,福气就拐到别家去了。”浆糊的甜腥气混着墨香,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大门红了,他的脸也被映红了,额上有细密的汗。
黄昏,厨房成了圣地。油锅哗哗作响,鱼在锅里弓起身子,炸出金黄的盔甲。肉丸在另一口锅里翻滚,吸饱了酱油的色泽。奶奶包饺子,每只褶子都一样多,十八道,她说这叫“十八般武艺俱全”。一枚五分硬币在碗沿敲了一下,清脆的一声,被她麻利地包进某个饺子里。“吃到的人,明年走路都有钱响。”她笑,缺了颗牙的齿缝里,漏出风一样轻柔的哨音。
年夜饭上桌,不是满汉全席,却是每一道都认得我们。爷爷不喝酒,以茶代酒,举起杯子时手有些抖:“又一年了。”话音落下,竟有片刻寂静。只有火锅咕嘟咕嘟,喷着白汽。直到我咬到硬币,“咯”的一声,牙根发酸。全桌都笑起来,奶奶拍手:“是我包的!我掐了花边的!”那枚硬币在我掌心发烫,带着油腥和白菜的气息。
守岁。春晚只是背景声,母亲拿出红包,封面是烫金的“吉祥如意”,边角有些磨损了,是去年的那个。她递过来时,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我把红包压到枕头下,薄薄的,却觉得踏实。父亲也眯着眼,头一点一点,像在给电视里的歌声打拍子。
零点将近,奶奶从里屋出来,捧着一个小铁盒,打开,是芝麻糖和花生酥。“压压岁。”她说。糖很硬,咬开,芝麻香混着麦芽的甜,粘在齿间。我们小声说着话,说去年的收成,说开春的打算,说屋顶该修了。琐碎的,温暖的,像火盆里将熄未熄的炭,偶尔噼啪一下,迸出一点光。
不知不觉,天边透出蟹壳青。奶奶第一个起身,去厨房烧水。父亲重新铺开红纸,开始写“开工大吉”。母亲收拾着茶几上的糖纸。我走到院中,晨风很冷,却清新。大门上的春联鲜红欲滴,墨迹已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黑。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爷爷握着我的手说:“年味啊,就是一代人看着另一代人,把日子过下去。”
风过檐角,新桃与旧符轻轻相触,发出纸与纸摩擦的、极细碎的声响。
更新时间: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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