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加斯访谈(二)
【编者按: 2026年6月24日,委内瑞拉北部发生罕见的7.2级与7.5级“双重地震”。7月中旬,全球大学对委内瑞拉前公社经济部部长、现委内瑞拉国立公社大学副校长赫尔南·瓦加斯(Hernán JoséVargas Pérez)进行了相关专题访谈。
本文根据对话实录编辑整理,全文共三篇,本文为第二篇。
本篇为访谈系列的第二篇。瓦加斯将这场自然灾害置于更广阔的地缘政治背景下审视——美国以“援助”之名强化军事存在,国际制裁体系持续掣肘委内瑞拉自主调配资源的能力,各方势力也试图借灾难之机推动各自的政治图谋。灾难从来不是“纯粹的自然事件”,而是权力与资本运作的场域:娜奥米·克莱恩笔下的“休克主义”,正在委内瑞拉以极端形式重演,委内瑞拉国内外的极右翼势力借机煽动仇恨,企图借“失败国家”论推动“更换政府”;而一个连自身资金都无法自由调配的国家,只能被迫在废墟中团结求生。与此同时,他也详述了查韦斯主义与玻利瓦尔革命二十余年间积累的社区组织网络,如何与公社力量、全国团结一道,在制裁与极端困境中支撑起委内瑞拉的救灾与重建。】
“休克主义”[1]、国际援助与制裁
瓦加斯:我们感觉,娜奥米·克莱恩(Naomi Klein)所称的“休克主义”正由一个极右翼政府——在这里就是美国政府——在委内瑞拉以迄今为止最极端的方式实施。克莱恩关于“休克主义”或“灾难资本主义”的分析,讲的就是在野蛮资本主义时代,各类制度和精英早已做好准备,能够利用任何灾难——无论灾难是人为的,还是自然的。我可以确定地说,美国正在利用这场灾难。美国有一整套制度体系,为在这种局面中推行灾难资本主义做好了准备。

娜奥米·克莱恩《休克主义》
一个例子是,美国正以“帮助管理灾难”为借口,在委内瑞拉部署更多的军事力量。他们派遣了2000名海军陆战队员,并首次在委内瑞拉港口部署两艘军舰,还控制了机场。与此同时,以色列也以拥有重建经验为由提供重建援助,派来所谓专家并承诺提供帮助。
当然,许多其他国家也为最初阶段的救灾和后续重建提供了援助,包括人道物资和资金。例如,中国提供了价值1亿元人民币的援助;欧盟也提出提供重建资金。来自右翼、中间派以及左翼的不同国家和政府都表达了援助意愿。其中,墨西哥尤其值得一提——在应对这类灾害方面经验丰富,既派出了救援队,也提供资金和人道援助。因此,现在汇集了各种不同形式的国际援助。委内瑞拉国内同样展现出广泛团结,文化和体育界也在行动,包括国际足联相关人士、夏奇拉、金属乐队等,都在提供支持或捐助。
但回到“休克主义”的问题:这些援助没有直接交给委内瑞拉政府。国际社会搭建了一整套援助管理架构,由红十字会、联合国机构、拉美开发银行(CAF)等国际机构负责管理,因为针对委内瑞拉的封锁和制裁体系仍在完整运作,政府无法直接接收来自海外的援助资金。我不完全确定,但我读到,中国似乎准备把一部分捐助以现金形式直接提供。中国当然知道委内瑞拉受到制裁,通常方式下我们无法使用外界承诺的资金。与此同时,委内瑞拉政府已经公开确认,所有这些国际机构和外国政府也公开表示,整套援助机制将与委内瑞拉政府协调。换言之,援助不是绕开委内瑞拉政府自行运作的;到目前为止,委内瑞拉政府仍然在进行协调和引导。
我要强调的是,制裁依然存在。特朗普曾谈到过一些“许可证”,声称它们允许委内瑞拉接收援助,但这并不属实。就连持右翼立场的经济学家弗朗西斯科·罗德里格斯也分析指出,这些许可证并没有真正让世界各国能够向委内瑞拉提供援助。美国对委内瑞拉实施的一千多项制裁,在全球金融机构中形成了一套“过度合规”[2]机制——金融机构为了避免遭到美国惩罚,建立了层层加码的合规程序。其结果是,无论中国、比利时、哥斯达黎加、厄瓜多尔,还是世界上任何国家的人想帮助我们,通常都会说:“给我一个银行账户,我把钱转过去。”他们很难理解,我们根本做不到这一点:我们没有SWIFT代码[3],也没有可以进行全球常规国际汇款的银行账户信息。这正是金融机构为规避美国制裁而建立的过度合规体系造成的后果。

代总统德尔茜·罗德里格斯
因此,委内瑞拉必须在无法支配自身资金的情况下处理这场灾难。就在昨天,代总统德尔茜·罗德里格斯再次公开要求美国解除制裁,让我们能够动用自己的资产应对危机。她还致信英王查尔斯三世,要求归还被英国冻结的委内瑞拉黄金储备。
过去几周,委内瑞拉还遭受了集中的舆论攻击,其核心是否定玻利瓦尔政府的政治合法性。他们不断宣称委内瑞拉是一个失败国家,政府腐败、低效,无力处理灾情;宣称灾区人民被政府抛弃;还说不能把援助交给委内瑞拉政府,因为政府会截留资金。他们对委内瑞拉政府大肆攻击,其目的昭然若揭:一方面是为了绕过委国政府,通过国际力量干预危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当前局势下制造推翻政府的条件。我们看到,几种不同的图谋正在交织汇聚。
灾后正在推进的三大政治图谋
我们认为,目前至少有三大政治图谋在委内瑞拉运作。
这种复杂局面结合了20年前海地地震后的灾难治理模式与政变后形成的国际控制。现在,他们试图打出“博取好感”这张牌,不再扶植某个委内瑞拉本土候选人充当政治领袖,而是直接为美国自身做宣传,试图让美国在委内瑞拉国家文化中占据位置。到目前为止,这种做法并没有产生多大效果。普通民众即使身处灾区、遭受巨大痛苦,会欢迎每一个前来帮助的人,但他们对美国军人仍然抱有强烈戒心,并没有因为“美国佬来了”而感到高兴。
第二,就是直接从苦难中获利的灾难资本主义。联合国各机构目前都在行动。国际新闻中有人称委内瑞拉有600万人受到灾难影响,还有人说有200万人直接受地震影响。当然,受灾者确实很多,且死亡人数仍不断刷新,但这并不意味着实际数字会达到他们宣称的规模。我们认为,之所以出现这些被过度放大的数字,是因为国际社会宣布将设立援助委内瑞拉的资金,而联合国各机构知道这些资金将由它们管理。于是,机构官员开始拟定项目。为了申请更多资金,他们需要夸大数字,声称有600万人、200万人需要连续两年甚至更久的援助。这就是一整套靠苦难生存并从中获利的基础设施。
另一方面,还有企业和政府的牟利体系。最令人不齿的例子是以色列:它在加沙发动战争、实施种族灭绝,之后又从重建生意中获利。由政府、国际机构和企业共同构成的“死亡资本主义”[4]或灾难资本主义,已经形成完整体系。与此同时,一些日本企业也来到这里,说它们拥有重建技术和抗震技术,可以卖给委内瑞拉。在危机中的委内瑞拉,既遭到封锁和制裁,又必须应对自然灾害,当然很难拒绝任何形式的帮助。只要有人前来提供帮助,我们都只能表示欢迎。我们也在要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释放其掌握的援助资金。到目前为止,基金组织还没有宣布是否会放款,但按理说,这笔资金已存在。
第三,是仇恨与破坏稳定的意图。推动者既包括委内瑞拉国内的极右翼,也包括海外势力。这是玛丽亚·科里纳·马查多[5]等国内极右翼势力同外部力量相结合的议程。过去,他们推动制裁和攻击,利用一切可能让自己夺取政权的局势。虽然至今未能实现目标,但他们仍在尝试。过去两周,他们甚至在委内瑞拉推动示威,出钱支持部分工会力量上街,提出“不管发生什么灾难,都必须更换政府”的口号,并试图重新打出举行总统选举的旗号。这是一种机会主义议程。他们想在灾难中推动民众反政府。我们毫不怀疑,他们还会试图在各个临时安置点煽动示威和愤怒,制造一切可能的不稳定与仇恨,以推翻政府。他们还有海外古巴反革命势力等盟友,马尔科·鲁比奥[6]就是其中的重要代表。不同极右翼势力都可能为推进这项危险议程而行动。

2026年3月人们在加拉加斯参加集会声援马杜罗 图片来自网络
占领和再殖民化、从苦难中牟利,以及以仇恨制造不稳定,这三大图谋又同当前的媒体攻势结合在一起。攻击玻利瓦尔革命[7]、查韦斯主义[8]和委内瑞拉政府,正是为了推进上述议程。这里也存在一个悖论。一些美国人似乎意识到,极右翼的破坏稳定路线反而会损害美国自身利益。美国仍需应对全球层面的冲突,尤其是在中东继续同伊朗对抗的情况下,它需要确保委内瑞拉石油供应,以稳定美国自身。因此,美国未必愿意看到国内极右翼制造完全失控的动荡。这就是我们当前需要识别的主要风险和威胁。
应对危机的三股力量
除了风险,我也想谈谈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中,我们自身拥有的力量。我认为有三股重要力量在支撑我们。
第一股力量,是捍卫主权的政府。面对复杂局势,政府一方面把各种国际援助集中起来,进行协调和组织。尽管同美国、以色列之间存在特殊困难,但两国迄今都公开表示会尊重委内瑞拉政府的协调地位。另一方面,政府动员国家各方面力量处理危机、控制局面并帮助民众。前面提到,约3万名国家工作人员进入社区,参与灾难救援。搜救仍未完全结束。随着时间推移,找到幸存者的可能性越来越低,但我们尚未正式结束搜救阶段,同时已经开始恢复不同受灾地区。在我们的文化里,每个家庭都必须找回所爱的人,无论他们活着还是已经去世。家属需要找到亲人的遗体,这也是灾后工作的一部分。
政府组织了临时安置点,并在国际援助基础上推出一项全国重建政策,即“委内瑞拉重生计划”,所有国际援助都将纳入这一国家政策进行协调。政府正推动完成此前尚未完工的住房项目。委内瑞拉一些最重要城市地区因封锁而停滞的建设项目已经重新启动,首批住房将在未来几天交付。同时,政府也在改革国内住房市场,为居民购房提供更多便利。考虑到紧急情况,人们可以先入住、再付款,也可以通过二手房市场购买已经建成的住房。政府还在国家中部多个地区进行土地和规划研究,为约1.7万名失去住房的人建设新社区。这些都是政府保护民众、提供关键保障的国家政策。幸运的是,过去两周里国民经济仍在运转。石油工业没有停摆,国内经济也在继续运行。我读到,即使发生了这场灾难,委内瑞拉经济的增长趋势目前仍有望保持,不会被完全打断。对于当前脆弱的局势而言,经济稳定是应对危机的重要基础。

灾后物质救援 图片来自网络
第二股力量,是人民组织。三万多名志愿者参与救灾绝不是一个小数字。灾难发生后的最初几个小时,许多人骑上摩托车、开车或乘坐各种交通工具赶往拉瓜伊拉,参与搜救,运送食品和衣物。直到现在,拉瓜伊拉路边仍能看到大量群众捐赠的衣服。我们至今没有出现食品短缺,正是因为工薪阶层、商人以及各界人士都在捐赠。例如,委内瑞拉华商从危机一开始就捐出了大量物资,意大利商人等其他群体也同样参与。重要的是,这体现出全国范围内的团结和组织能力。比如,你们全球大学募集了捐款交给我们,我们同拉瓜伊拉受灾最严重地区之一——卡蒂亚拉马尔的一个公社协调了物资分发。他们正在为所有受灾家庭组织援助,比如,他们为约200人提供了临时住所。与此同时,该社区也在为那些因房屋严重受损或倒塌而居住在公共广场的人们提供帮助。具体来说,这个公社正在帮助约200个住房被评为红色或黄色的家庭,也就是没有住房或住房受损的人。公社把他们组织起来,统一分发收到的各种援助,包括食品、医疗用品、洗涤和卫生用品。

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接收的部分人道主义援助物资
这只是一个例子。各地有公社的地方,公社都在组织民众开展援助;没有公社的地方,也有其他形式的组织和互助。这正是过去27年玻利瓦尔革命在委内瑞拉建设社区网络的成果。我们多年来一直讨论,以公社为基础的革命建设形成了组织化的社区网络,而它如今已成为应对危机的重要力量。一些公社甚至计划由公社自己修复受损住房,或者在具备条件的地方新建住房。当然,其他地区也会启动新的住房项目。目前正在全面研究灾区土地和地质条件,确定什么地方可以建设、什么地方不能建设。
第三股力量,是全国团结。网络上有大量指责委内瑞拉政府失职、腐败的内容,但如果现在亲自去拉瓜伊拉,看到的将是人们团结起来应对灾难、保护和拯救生命、推进重建。特别要强调的是,绝大多数委内瑞拉人选择团结起来共克时艰,工薪阶层、商人和企业家纷纷伸出援手。社会各个领域——商业、建筑、金融等——都在危机中积极协作。志愿服务、援助和救助行动也十分活跃。当然,随着灾难最紧急阶段逐渐过去,投入程度可能会下降,但为了重建,全国团结仍然存在。这是当前极其关键的力量。
【待续,隔日更新】
[1]“休克主义”:加拿大作家娜奥米·克莱恩(Naomi Klein)提出的概念,指资本主义势力或政府利用战争、灾难、政变等剧变造成的社会混乱和民众恐慌,趁机推行平时难以通过的激进政策(如私有化、放松管制),从而攫取利益。
[2]“过度合规”:指银行、金融机构因担心违反美国制裁规定而遭受处罚,往往采取比法律实际要求更严格的合规标准,从而主动切断与受制裁国家(如委内瑞拉)的一切业务往来,即便某些交易本不违规。
[3]SWIFT代码: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分配给各银行的识别代码,是国际电汇清算的基础设施。被排除在SWIFT系统外,意味着难以进行常规国际资金转账。
[4]“死亡资本主义”:指资本积累与死亡、暴力、灾难直接挂钩的运作机制,常用于批判企业或国家从战争、种族灭绝、灾难等造成的死亡和苦难中获利的现象。
[5]玛丽亚·科里纳·马查多:委内瑞拉右翼反对派核心领导人,长期主张推翻玻利瓦尔政府,积极寻求美欧右翼势力对委内瑞拉政权更迭的支持。
[6]马尔科·鲁比奥:美国古巴裔政治家,现任美国国务卿,对拉美事务持强硬鹰派立场,是主导和推动美国对委内瑞拉实施严厉制裁与封锁的核心人物之一。
[7]玻利瓦尔革命:1999年查韦斯就任总统后在委内瑞拉推行的社会政治变革进程,得名于拉美独立运动领袖西蒙·玻利瓦尔,旨在推动反帝国主义、社会主义导向的国家建设。
[8]查韦斯主义(Chavismo):以已故委内瑞拉前总统乌戈·查韦斯(Hugo Chávez)思想为核心的政治运动,主张社会主义、反帝国主义、参与式民主与国家主导的资源再分配。
更新时间:2026-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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