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7月9日夜里，一艘双桅帆船被拖船悄悄拽进阿拉巴马州的莫比尔河。船上110个非洲人被赶上另一艘蒸汽船。人一卸完，这艘叫克洛蒂尔达号的船就被点着，烧到水线，凿沉在河底。

这时，美国禁止从海外输入奴隶已经整整52年。幸存者卡乔·刘易斯晚年回忆，他们一上船，就被叫去躺在黑暗里。四十多天，一直光着身子。

躺进黑暗，是贩奴船上男人最常见的命运：关进船舱。可在很多贩奴船上，女人被留在了甲板上。她们不锁进舱底，过的却是另一种地狱。那一声声惨叫，究竟从哪里来？

一千美元的赌局，押上110个人

克洛蒂尔达号，是目前已知最后一艘把非洲人偷运进美国的贩奴船。1808年起，美国就不许再从海外输入奴隶。1820年，走私奴隶又被定成可判死刑的海盗罪。按理说，这门生意早该断根了。它没断，是因为棉花。

轧棉机和工业革命把美国深南部大片新地变成了棉田。

摘棉花要人手，国内的奴隶价格就一路往上蹿。莫比尔的船厂主蒂莫西·米赫尔身在这股热潮里，1859年和几个北方商人打了个1000美元的赌：他能偷运一整船非洲人进美国。

赌注是一千美元，本钱是人。1860年3月4日，船长威廉·福斯特带着12名船员出海，船上藏着9000美元金币，专门拿去买人。据一些研究估算，这船人要是顺利在阿拉巴马转手，能卖到18万美元上下。

那一千美元的赌注，放进这本账里只是个零头。5月中旬，船到了西非达荷美王国的维达港。卖人的一方同样是一台运转熟练的机器。

达荷美王国把抓人、卖人做成了国家生意，军队冲进内陆村子，把人掳到海边的围栏里囤着。福斯特在日记里写，围栏里关着4000名俘虏，全都赤身裸体。后来上船的这110人，多数是约鲁巴人，最小的5岁，最大的23岁。

他们在围栏里被关了约三个星期，其间还被逼着看亲友被砍下的头颅挂出来示众。买卖按人头算，一个人100到125美元。福斯特原本挑了125个，偏偏英国巡逻舰逼近，他急着起锚，最后15个人被扔在了岸上。

一个人往后一辈子在哪片大陆上过，就看那艘军舰早来还是晚来。非洲这头有人卖，美洲那头有人买。两头都沾着血，哪一头的账也抵不掉另一头。回程走了四十五到四十七天，船两次撞见军舰，都没被拦下检查。

英国的西非中队守得住非洲海岸的一部分，管不到墨西哥湾。

船到了家门口，就是开头那一幕：夜里拖进河，换船，点火，凿沉。1861年联邦起诉米赫尔和福斯特，可船烧了，货单毁了，因证据销毁，加上内战爆发，案子最后撤了。

两个人一辈子没受过罚。他们躲过了法律。船舱里那110个人，却一天都没躲过去。

舱底每个人只有半张床大

要知道贩奴船的舱底怎么装人，可以看一张图。1788年英国出台《管制贩奴贸易法案》，废奴主义者随后公布了布鲁克斯号的装载图。图上，一个个人形并排平躺，戴着镣铐，一个挨一个，铺满了整层船舱。

法案给这艘船定的上限是454人。有贩奴者招认，法案出来之前，它一次装过609人。法案给一个成年男人留的地方，长6英尺、宽1英尺4英寸，约合1.83米乘0.41米，容不下一个人转身。

一张单人床，大概能躺下两个半这样的人。四十来厘米宽，平躺着手脚就碰到邻座，翻个身都难。后人常说，他们等于躺进了一口口棺材。这还是立了法、有人管之后的规矩。为什么非塞这么满？船主算得很清楚。

多装一个人，到岸就多一份售价。途中死一个，记作一笔损耗。

人会死，他们早就知道，所以死人一开始就算进了成本。从1517年到1867年，这三个半世纪里，约有180万人没能活着走下贩奴船。舱里是什么样子，亲历过的人留下了话。

奥拉达·艾奎亚诺在1789年的自传里写：地方逼仄，天气炎热，人又多到每人几乎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几乎使我们窒息"。

空气很快被各种恶臭弄得无法呼吸，病在奴隶中间传开，许多人就这样死了。船医亚历山大·福尔肯布里奇看到的更具体。

痢疾在舱里蔓延，病人就躺在自己的排泄物里。镣铐和船板长年摩擦，能把皮肉磨烂。甲板被血和黏液糊满，像一座屠宰场。一个人拉肚子，身边三五个人就得躺在他的污物里。没有人能起身，也没有地方可去。

克洛蒂尔达号只有86英尺长，也就26米出头，110个人全被赶进了舱底。他们光着身子，八个人一组锁在一起。

刘易斯记得，上船就被叫去躺在黑暗里，一天只给两次水，常常饿肚子。外面的海浪声大得吓人，像"一千头野兽在灌木丛里咆哮"。四十多天里，有两个人没熬过去，尸体被扔进了大海。

对船主来说，这是一趟"损耗很小"的航程。对剩下的这些人来说，是在黑暗里听着身边的人一点点断气。

甲板上没有镣铐，女人却无处可躲

在许多贩奴船上，男人被锁进舱底，女人和孩子却常常不上锁，可以在甲板上走动。船员这样安排，理由很简单：他们觉得这些人构不成威胁，用不着防。在甲板上，能透一口气，能看见天。

可甲板也是船员干活、吃饭、睡觉的地方。舱底的男人至少隔着一层船板，女人却整天待在船员的控制之下，躲也没处躲。

福尔肯布里奇在1788年的记录里写得很直白：有些船上，普通水手被允许和"同意"的黑人女性发生关系。军官们则可以随意在她们中间放纵，"有时犯下如此残暴的兽行，令人类蒙羞"。

"同意"两个字加了引号，因为一个被锁链买来的人，根本没有说不的余地。曾经被贩卖过的奥托巴·库戈亚诺也写过：肮脏的水手把非洲女人拽过来压在身下，在船上是司空见惯的事。

凌辱之外，还有取乐。女人被逼着在甲板上唱歌、跳舞，给船员解闷。史料还记录，有人因不堪凌辱而跳海。那些惨叫，没有谁录下来过。可只要知道甲板上发生过什么，就不难想见那是什么声音：那些惨叫应落到性侵犯、强迫歌舞和有人跳海这些可核的遭遇上。

它来自一次次侵犯、一场场被迫的歌舞，和有人不堪凌辱跳海的悲剧。克洛蒂尔达号上，情形又有些不同。这艘小船没有分舱的记录，男人女人混装在同一个货舱里。

两岁的玛蒂尔达·麦克里尔后来听母亲讲，姐姐们在舱里死死抱着母亲，一路不敢撒手。熬到1865年，内战结束，奴隶制被废除，他们自由了。他们想回非洲，请米赫尔出路费，被拒绝了。1868年，约30名幸存者在莫比尔北边凑钱买下一块地，建起了自己的村子，叫非洲镇。

约鲁巴语和老家的习俗，在那里一直传到了20世纪50年代。刘易斯晚年一直记着上岸那天的羞耻：他们光着身子踏上美国的土地，人们说他们是裸体的野蛮人，"他们不知道我们的衣服是被抢走的"。

米赫尔和福斯特烧掉那艘船，就是为了让这一趟从来没发生过。船沉进了河底，货单烧成了灰。可舱底的人活了下来，还开了口。玛蒂尔达活到1940年，是已知最后一位离世的幸存者。

男人被关进船舱，在黑暗、恶臭和排泄物里一躺四十多天。女人留在甲板上，惨叫来自船员的侵犯、被逼着跳的舞，和那片吞掉跳海者的海。

1927年，86岁的卡乔·刘易斯坐在非洲镇，对来访的人类学家佐拉·尼尔·赫斯顿，一句一句讲起那片黑暗。船烧到了水线，他记得的那些事，一件也没烧掉。

参考资料：

美国最后的奴隶船克洛蒂尔达号应该留在水下，专家表示.BBC新闻.2019-05-23

美国最后的奴隶船克洛蒂尔达号应该留在水下，专家表示.英国广播公司.2019-05-23

美国最后的奴隶船在阿拉巴马州水域被发现，距今近160年.《华盛顿邮报》.2019-05-23

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与中段航程.Joseph C. Miller撰稿

十九世纪英国皇家海军中来自非洲和非洲侨民的水手：研究方法论.《非洲侨民》（African Diaspo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