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余的渡船,在青江上摇了四十年。
船是木船,不大,一次能载七八个人。船桨是杉木的,被他握得光滑如玉,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每天天不亮,他就把船从岸边解开,撑着竹篙,慢慢摇到对岸。天黑透了,再把船摇回来,系在老柳树下。
江不宽,也就百来米。但两岸的人要往来,都得靠他这一条船。赶集的、走亲戚的、送孩子上学的、去镇上办事的,一天下来,少说也得几十趟。老余从不嫌烦,谁来都渡,多少钱都行——有时候人家给两毛,有时候给五毛,有时候给一把青菜,有时候什么也不给,说声“下回补上”,他也点点头。
“余伯,您这样不得亏死?”有人问。
老余笑笑:“亏不了。人要过江,我有船。船要过江,我有桨。够啦。”
四十岁那年,老余结过一次婚。
对象是岸那边李家村的,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周姐的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大的十岁,小的七岁。媒人来说合的时候,老余没犹豫,点了头。
有人劝他:“老余,你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娶个寡妇,还带俩拖油瓶,图啥?”
老余没吭声。那天晚上,他把船撑到对岸,在周姐家门口站了很久。门开了,周姐站在门槛里,两个孩子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
“我没什么钱。”老余说。
周姐点点头。
“我就会撑船。”
周姐又点点头。
“你们要是愿意,就跟我过去。那边的房子破,但能住。孩子上学,我送。”
周姐的眼泪掉下来了。
三天后,周姐带着两个孩子过了江。老余把她们接进自己那间土坯房里,把最好的床让给她们,自己睡在灶台边的草席上。
那两年,是老余这辈子最热闹的两年。每天收工回家,屋里亮着灯,灶上有热饭,孩子在院子里跑。大的那个男孩叫他“叔”,小的那个女孩叫他“爹”,叫得他心都化了。
他想着,这辈子,值了。
第三年春天,周姐的男人家来人了一一孩子的爷爷奶奶,带着几个亲戚,站在江对岸喊他。
“老余,把孩子还给我们!那是我们老周家的种!”
老余把船撑过去,让他们上船。一路上,他没说话。到了岸边,他站在船头,看着那几个人进了屋。
周姐坐在门槛上,抱着两个孩子,眼泪流了一脸。孩子的爷爷奶奶站在院子里,指着她骂,骂她改嫁丢人,骂她要把孩子送人,骂她不配当娘。
老余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孩子不能带走。”他说。
孩子的爷爷瞪着他:“你算老几?这是我们的孙子!”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在哪儿,自己选。”
那个下午,老余把船撑到江心,停在最宽的地方。船上有四个人:他,周姐,两个孩子。江风吹过来,把船吹得轻轻摇晃。
“你们想好了。”他说,“去哪儿,都行。”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哭。大的说想跟娘,小的说想跟爹——那个“爹”,是老余。
周姐看着老余,眼睛红红的。
“老余,你说话。”
老余看着江面,看了很久。
“让他们走。”他说。
周姐愣住了。
“你疯了?”
老余转过头,看着她。
“我没疯。”他说,“他们是那边的根。爷爷奶奶老了,身边没人。孩子回去,能有一份家业,能读书,能成器。跟着我,只有这条船。”
周姐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我呢?”
老余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光。
“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那天傍晚,老余把船撑回对岸。孩子的爷爷奶奶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大的那个一步三回头,小的那个一直哭,喊着“爹、爹”。老余站在船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周姐没走。
她站在老余身边,看着那山路,眼泪流干了,眼睛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老余,”她说,“你图什么?”
老余看着江面。
“图他们好。”
周姐在老余身边又待了三年。三年里,她每个月都要过江去看孩子。老余每天撑船送她,风雨无阻。孩子的爷爷奶奶开始不让见,后来慢慢松了口。大的那个开始叫他“余叔”,小的那个见了他就扑上来,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第五年,周姐病了。
病来得很凶,不到半年,人就没了。走的那天晚上,她抓着老余的手,说了一句话:“老余,你是个好人。”
老余点点头。
“下辈子,我还嫁你。”
老余又点点头。
周姐走后,两个孩子来过一次。大的那个已经十五了,小的那个十二。他们站在老余的船头,看着这间土坯房,看着这条木船,看着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
“余叔,跟我们过去吧。”大的说,“那边有房子,有地。”
老余摇摇头。
“我在这儿。”他说,“你们好好的。”
两个孩子走了。老余站在江边,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上了岸,走远,消失。然后他解开船绳,把船撑到江心,停在最宽的地方。
江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有点涩。
他在那儿坐了一夜。
那之后,老余又一个人过了三十年。
他还是每天天不亮撑船,天黑了收工。还是谁来都渡,多少钱都行。还是住在那间土坯房里,睡在那张硬板床上。只是屋里再没有灯,灶上再没有热饭,院子里再没有孩子的叫声。
有时候,有人问他:“余伯,您这辈子,后悔过吗?”
老余就笑笑,不说话。
问他的人不懂,也就不问了。
第八十三个年头,老余病了。
病来得很慢,先是撑不动船了,然后是起不来床了。村里人轮流来照顾他,给他送饭,给他熬药,给他收拾屋子。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条江,看着那棵老柳树,看着那艘系在树下的木船。
有一天,门外来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一个四十出头。都穿着体面的衣裳,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们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推门进来。
老余躺在床上,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余叔。”那个五十来岁的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是老大。”
老余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四十出头的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爹。”他说。
老余看着他,看着那张已经有了皱纹的脸,看着那双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眼睛。他慢慢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人的头。
“起来。”他说,“地上凉。”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床前坐了很久。老大在镇上开了个铺子,日子过得不错。老二在县城教书,成了家,有了孩子。他们说着这几十年的日子,说着各自的媳妇孩子,说着这些年一直想来看他,又一直不敢来。
老余听着,不时点点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大忽然问:“余叔,您这辈子,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老余看着窗外的江。
“没有了。”他说。
“那您有什么……放不下的?”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
“船。”他说。
老大愣了一下。
“船?”
“那艘船。”老余说,“跟了我六十年。我走了,没人撑它了。”
老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艘系在老柳树下的木船。船很老了,船底的木板都朽了,船帮上长满了青苔。但它还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爹,”老二回过头,“我们把它捞上来,给您做个念想。”
老余摇摇头。
“不用。”
“那……”
老余看着他,又看看老大。
“你们回去吧。”他说,“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老大和老二对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他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余叔,我们明天再来。”
老余点点头。
门关上了。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的江。
那天晚上,老余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还是二十多岁,撑着崭新的木船,在江上摇啊摇。两岸是青翠的山,江面是金色的阳光,风从水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他把船撑到江心,停在那儿。然后他看见周姐站在岸边,穿着那件蓝布衫,冲他招手。她旁边站着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十岁,小的那个七岁,都在冲他笑。
他把船撑过去,让他们上船。
船在江心慢慢地摇。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两个孩子趴在船帮上看鱼,周姐坐在他身边,轻轻地靠在他肩膀上。
“老余,”她说,“你这是去哪儿?”
他看着前方的江面,看着那无尽头的水路。
“往前。”他说。
第二天早上,老大和老二来的时候,老余已经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脸上带着笑,像是睡着了一样。窗外的江还在流,那艘老木船还系在柳树下,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他们按村里的规矩,把老余葬在了江边的山坡上。坟朝着江面,一抬头就能看见那条他撑了六十年的水路。
下葬的时候,老二问老大:“那艘船怎么办?”
老大看着那艘老木船,看了很久。
“烧了吧。”他说。
那天傍晚,他们在江边点起一堆火。老木船被拖上岸,架在柴堆上。火苗舔上去,先是船底,然后是船帮,然后是那两根被老余握了六十年的船桨。
火光映在江面上,红彤彤的,像一片流动的晚霞。
老二站在火堆边,看着那些木头的灰烬飘起来,飘到空中,飘到江面上,飘散了。他忽然想起老余说过的话。
“船要过江,我有桨。够啦。”
他转过身,看着江对岸。那边是李家村,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他想起那年春天,他抱着老余的腿,哭着喊“爹”。他想起那个男人站在船头,看着他走远,一句话也没说。
老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哥,”老二问,“你说余叔这辈子,图什么?”
老大看着江面,想了很久。
“图咱们好吧。”他说。
老二没说话。他看着那片慢慢熄灭的火,看着那些飘散的灰烬,看着那条流了千百年还在流的江。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但他知道,从那以后,每次他站在江边,都会想起一个撑船的老人。那个老人不要钱,不图报,不争不抢,不怨不悔。他只是在那儿,撑着船,渡着人,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直到把自己也渡了过去。
火灭了。天黑了。江还在流。
老大和老二站在江边,看着那无尽头的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们转过身,慢慢走回家去。
身后,江水汤汤,不舍昼夜。
老余走后的第二年,江上修了一座桥。
桥是水泥的,又宽又平,汽车都能过。从此再没有人需要撑船了。老余的那条水路,彻底成了历史。
但奇怪的是,每逢月圆的晚上,总有人看见江心有一点灯火,飘飘摇摇的,像一艘船。有人说是月亮照的,有人说是渔火,也有人说是老余放心不下,回来看看。
没人知道真相。
只有江知道。
它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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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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