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是《战国策》中赵策二的第一篇《苏秦从燕之赵》，主要是讲苏秦说服赵王采用合纵的策略对抗秦国，在说服中既有吹捧人的手段，也有利益的诱惑，还有结合地理实际的战略谋划，从中能够感受到苏秦作为一名纵横家的手段高超。此篇为解读的上篇。

鲁迅在评价《红楼梦》的命意时，指出会因读者的眼光而各异产生不同的内容：“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一本书因为读者的背景与出发点不同，产生完全不同解读内容，而对现实的解读更是因为不同人会产生不同的结果，现实的复杂性很难产生一个明确的原因解释，更多的是只要你建立了逻辑自洽的理论，大多数人便会相信。

放在春秋战国时期，仅仅是用理论解释，就很难在诸多思想中脱颖而出，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解释，更多的是要指导现实。

诸侯们不仅仅是听士子们讲述各种理论，更需要的是士子们给予明确的解决办法，可以应用到现实中的强国策略，如果只是听上去自洽，放在实际工作中无法成立，就会被迅速地淘汰。

有这样的现实需求，自然会倒逼着想要依靠出卖自己才能获取前途的士子们，不再是停留在嘴上的夸夸其谈，而是要有真实可以落地的策谋，最少是听上去让人感觉是可以落地。

《战国策》作为展示这些谋士的智慧的书，所选取的内容自然也都是属于贴合现实的，即便有不少虚构的内容，但其内容也是尽量地贴合实际，这种文风和内容对比后世的富国强兵的策略，更能感受到两者的差异之处。

原文

苏秦从燕之赵，始合从，说赵王曰：“天下之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莫不高贤大王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妒，大王不得任事，是以外客游谈之士，无敢尽忠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大王乃今然后得与士民相亲，臣故敢献其愚、效愚忠。

译文

苏秦从燕国到赵国，开始主张合纵，游说赵王说：“当今天下在位的卿相人臣和民间的有识之士都仰慕您的作风，早就愿意为您效忠。虽然这样，由于奉阳君嫉妒贤能，您不能直接管理国事，所以宾客和游说之士，没有谁敢于在您面前倾吐忠言。现在奉阳君已经死掉，您如今又可与百姓亲近，我这才敢于向您提出我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解析

开篇只是交代了苏秦的来由与目的，并未讲述苏秦说服赵王的原因，“从燕之赵”更多是交代苏秦背景，与燕昭王赏识苏秦的历史吻合，也同时埋下了一个线索：推动合纵也是燕国愿意看到的。

苏秦一开始便对赵王进行吹捧，说是天下有才之士，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民间，都想为赵王效忠，如果问为什么有效忠，那么是因为奉阳君阻碍了大家效忠的途径。

这一个解释与归因，既吹捧了赵王，不管赵王是不是得到大家的认可，至少在苏秦的吹捧下，他不会以敌对的心态来听苏秦接下来所讲的话，又贬低了赵王的敌人——奉阳君。

奉阳君李兑把持朝堂时，赵王尽管是君王也没有太大的权力，双方自然会产生冲突，因而产生对奉阳君的记恨，此时苏秦将攻击的矛头指向奉阳君，自然是再一次提升赵王对他的好感。

同时进一步指出，就是奉阳君这样做事，才让天下的有才之人，无法同赵王进行交流，这也暗合一个傀儡君王没有权力时的设想，他会设想如果没有权臣，他便会如何地招揽士人、治理国家。

这个时候苏秦恰好出现，恰好顺着他的心意讲出了他所设想的结果，站在一个人的反应角度来看，便会极其认可对方。

这一段的最后一句则是回应自己之前所说的内容，天下有才之士都想为赵王效力，而如今奉阳君去世后，他这样的有才之士立刻前来向赵王效力，提出策谋。

“捐馆舍”这个词本来是指妇人亡故，后来扩大适用范围，公卿、士人、文人都可用，但不用于平民。而“献其愚、效愚忠”显然就是自谦的说法了，日常用的“愚见”便是沿用这种说法。

原文

为大王计，莫若安民无事，请无庸有为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不得则民终身不得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愿大王慎无出于口也。

译文

为大王考虑，最好是使百姓生活安定，不要约束过多。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选择邦交，邦交选择好了百姓就能安定，邦交没有选择好百姓就终身不得安定。请让我谈谈外患问题：假如把齐、秦两国都看作敌人，百姓的生活就无法安定；倚靠秦国去攻打齐国，百姓不能安定；如倚靠齐国去进攻秦国，百姓仍然不能安定。所以谋算别国的君主，进攻别的国家，这种劝人断绝邦交的话常令人难以启齿，希望大王千万谨慎，不要说出这样的话。

解析

这一段的内容是苏秦讲述自己的策谋，也是一开始“立论”，明确告诉赵王自己策略的核心要求是什么，其后的内容其实都是在论证，论证自己观点的正确性，告诉对方如何实现自己所说的观点。

苏秦在这里要求赵王做的事情是——无为安民，也就是不要做事让百姓安定。这种建议其实是属于很难获得年轻君王的青睐，任何一个年轻人其实都是有大干一番事情来证明自己的冲动。

更不要说在权臣的控制下刚刚掌权的君王，你让他不要做事情，他绝对不会认可你的建议。

因而，苏秦在这里快速进行拆解，讲清楚不要做事是在“择交”上不要做事，也就是不要在外交上进行努力，进一步解释外交上的努力是指在齐秦之间选择倾向性，想要让赵国既不选择与秦国结盟也不选择与齐国结盟。

在这里，他为了佐证自己观点的正确性，很武断地将“结盟”和“进攻”绑定在了一起，表达出一旦与一方诸侯进行结盟，必然是会选择进攻另一方的诸侯。

在苏秦的设想中，一旦进行结盟陷入进攻中，就无法安定百姓，所以才劝诫赵王不要进行结盟，不要进行进攻。

但在一开始就点出了苏秦的目的是“合从”，因而即便是此刻告诉赵王不要结盟，也只是为了后续要表达的内容进行铺垫。

原文

请屏左右，白言所以异，阴阳而已矣。大王诚能听臣，燕必致毡裘狗马之地，齐必致海隅鱼盐之地，楚必致橘柚云梦之地，韩、魏皆可使致封地汤沐之邑，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效实，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杀而争也。今大王垂拱而两有之，是臣之所以为大王愿也。

译文

请您让身边的人回避，让我说明两种策略的不同，不过就是合纵连横而已。大王如能采纳我的建议，燕国一定会献上盛产毛毡、皮衣、狗马的土地，齐国一定会献上盛产鱼盐的海滨之地，楚国一定会献上盛产橘柚的云梦之地，韩、魏也都会献上封地的租税作为沐浴的费用，您的贵戚父兄也都可以得到封侯的赏赐。割取别国的土地而取得利益，这是五霸冒着损军折将的风险去追求的；使自己的贵戚能够封侯，更是成汤和周武王采用放逐和杀君的手段也要去争取的。现在您只需安然不动便可以得到这两种好处，这就是我希望大王能够如愿以偿的。

解析

在上面的内容完成总论之后，这一段就开始分论，在上面所说的齐秦之间选择，也就是所谓的“阴阳而已”，更直白的内容便是指合纵、连横两种策略。

不过在讲述两种策略之前，苏秦并没有先讲述策略具体是什么，反而是先告诉对方，如果听从自己的策略会达成什么样的好处——其他五国诸侯都会讨好赵国，给赵国进献不同的好处，他的亲戚等人也能够得到许多好处。

最后再突出展示相信自己的策略就有可能达到五霸、汤武那样的成就，而且强调是“垂拱而两有之”，回应前面的无为安定。

也就是想要向赵王宣扬轻轻松松就能获得很大的好处，这种语气听上去就像传销、诈骗等拉人时采用的手段，告诉你只要跟着他的方法走，就能轻轻松松地获取到大量的收益。

而且，苏秦采用的策略也十分符合人性，先不说自己的策略是什么，防止对方在听自己策略的过程中走神，不再关注他究竟讲的是什么。

先将最终的成果展示在眼前，那么听到最终奖励的人，就会忍不住想要听一听如何能够达到这个最终的成果。

就如同现在吸引人的手段都是将奖励摆在眼前，告诉你大奖是什么，收益是什么，再慢慢告诉你规则是什么，要怎么才能拿到奖励。

只能说，人性这一套几千年都没有变过，而也有人在几千年前也同样摸清了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