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一位难求的山姆,为什么突然冷清下来?一家被同行奉为标杆的会员店,口碑又是从哪里开始松动的?
近来有消费者发现,过去周末要排队等车位的山姆停车场,如今空位随处可见。冷清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
几个月前在社交平台搜索“山姆”,大多数帖子还在夸产品好,讨论哪些货品值得买、哪个城市又要开新店。现在再搜,跳出来的却是“山姆的选品下架了吗”“山姆的高层换人了吗”“怎么投诉山姆”。

口碑急速反转,上架好丽友是一个关键节点。最初只是部分消费者提出疑问:为什么山姆总把以前卖得好、口碑也好的商品下架?由此引出“山姆选品是不是越来越差”的讨论。
好丽友上架后,舆论找到了突破口,它被拎出来当作证据。随后,盼盼、卫龙等耳熟能详的品牌也被列进控诉清单。
山姆从2019年开始爆火,成为国内同行模仿的对象,顺风顺水六年之后,迎来了最严重的一次舆论危机。

2019年前后,国内不少企业把会员制奉为圭臬,认为它是能拯救盈利的商业模式,山姆和奈飞因此被反复拿出来学习、拆解。会员制的好处早已被说烂:会员费带来稳定现金流,还能圈住高净值客户,企业再凭此向供应商争取更好的商品。
按照这套逻辑,企业优化供应链,把优质商品、良好服务和优惠价格回馈给会员,企业赚到钱,供应商有了稳定客户,消费者也能用更低的价格买到放心商品,听上去是多方共赢。
但真正买过山姆商品的人会发现,即便是为压低成本而设计的大包装,仔细算下来单价依然谈不上便宜,最多只能算质优,让会员觉得至少“划得来”。

实际上,山姆在国内并没有贯彻典型的会员制模式。这种模式的特点是,会员付费是主要收入来源。
奈飞的收入构成非常单一,会员费接近百分之百,想提升收入就得涨会员费。爱奇艺、优酷、腾讯内容则不同,初期走的是互联网老路:先靠免费吸引流量,再靠广告变现。
等它们学习奈飞、大力推行会员之后,矛盾就出现了。三家平台竞争之下,单靠会员费无法完全盈利,广告这个大头又不敢放,只能在此基础上玩出花样。各种超前点映、“会员之上还有会员”之类的做法,症结就在这里。

把目光转回零售业,山姆在美国本土的老对手开市客,才是把会员制度坚持得更彻底的那一家,它与传统零售商靠商品差价赚钱的路子截然不同。
开市客的主要利润来源就是会员费本身,以至于出现过会员收入只占营收约2%、却贡献超过70%利润的情况,某些年份这一比例甚至高达128%。它严格遵循商品低毛利原则,毛利率常年维持在12%到14%左右,远低于传统商超20%到30%的水平。
扣除运营费用和税费后,开市客几乎没怎么从商品上挣钱。中国山姆并没有拆分出独立财报,但据业内估算,商品销售利润的占比并不低。它既赚会员费,也靠商品差价赚钱,两头都不耽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过去分析山姆会员制的文章一再强调性价比,会员在实际购买中算下来却没有那么便宜。会员费在这里,更像是一张入场券,而不是价格优惠的保证。

奇怪的是,在美国本土不如开市客的山姆,到了中国却把对手远远甩在身后。它不仅开店数量远多于开市客,会员制仓储店最关键的指标——会员续费率,也高于开市客。
问题随之而来:如果把山姆在国内的成功归功于会员制,那为什么会员制执行得更彻底的开市客,反而不如山姆受欢迎?
某种程度上,山姆的成功甚至蒙蔽了国内零售业,带着一批同行走上歪路。盒马这样的新零售企业一度也搞起会员模式,却没有起到什么革命性的效果。
反观没有会员制的本土企业胖东来,同样做得很成功,把口碑拉到了让同行眼红的地步;来自德国的奥乐齐也开始在国内发力。会员制有优势,但绝不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山姆早在1996年就进入中国市场,此后低迷了二十多年,才在近几年驶上快车道。它让中产家庭愿意掏钱的,是那一批在别处很难买到的商品。
凭借全球供应链,澳洲谷饲牛肉、美国车厘子、英国饼干等进口商品被摆上货架,不少家庭正是冲着这些,才愿意每年支付260元的会员费。
一位在山姆干了五年、上个月刚离职的店员老吴回忆,早些年山姆的东西确实好,很多商品具有稀缺性,“在别的地方买不到”。这种稀缺感和品质感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会员“闭眼入”的底气。
说到底,顾客认的不是会员卡本身,而是山姆替他们完成了挑选,货架上的东西可以放心拿。
这一点在胖东来身上看得更清楚。论供应链,胖东来比起连锁巨头很难说有什么优势,但它用自己独有的方式提供了让人放心的商品。

于东来自己也说,顾客满意度里,商品占80%,其他占20%。无论什么商业模式,最终目标都是提供好商品。
消费者走进超市,相信的是这家超市把关后的选择。在老吴看来,顾客流失首先是因为稀缺性荡然无存。“以前的山姆,进口商品占比超过60%,现在可能连30%都不到了。
”他说并不是国产品牌不好,但品质确实存在差异,“一样的价格,就感觉被忽悠了”。当货架上的商品在楼下超市、电商平台都能买到,会员费买来的“特权”自然缩水。

紧接着是选品质量滑坡和价格优势不再。山姆的大包装单价本就不算低,过去顾客愿意接受,是因为品质撑得住价格;一旦选品向普通货架靠拢,价格就显得刺眼。
有人把近期的变化归因于高层更替,这个猜想不无道理,山姆中国前总裁文安德卸任后,选品思路是否随之转向,正是会员最关心的问题。
有人说,山姆上架好丽友让中产“破防”,是因为打破了他们去山姆购物的虚荣心。其实完全不是。按照山姆的模式,会员完全有理由为此生气。

好丽友过去就因中韩两国产品配料表不同、国内版本使用代可可脂而陷入过品牌危机,在不少消费者心中,它并不算优质品牌。
前面说过,不透明的商品毛利和不算全面的会员福利,已经让会员费变成一种“入场资格”。会员交这笔钱,就是指望山姆替自己挑出令人安心的商品。
此前,山姆已出现过牛奶、虫卵、卤味品牌阴阳标签等一系列食品安全问题,让会员对其品控产生担忧;而上架好丽友,更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好丽友、盼盼、卫龙本身并不是关键,关键在于,这是否代表文安德卸任后山姆的选品方向,是否为了追求更高的商品利润而放松标准?如果真是这样,会员费还有什么意义?

这就像去吃人均500元的高级自助餐,顾客可以接受菜品种类少,甚至可以接受限量拿取,但绝对无法接受牛排是合成的、咖啡是速溶的。
如今的山姆是零售业标杆,无数供应商和品牌都希望摆上它的货架。正因为门槛高,每一次选品都会被会员放大审视。
如果山姆开始随意选品,会员再也买不到喜欢的商品,再也无法对它的货架“闭眼入”,那么停车场里多出来的空位只会越来越多,山姆的神话破灭恐怕只是早晚的事。
那么,我们到底需不需要一家山姆?站在消费者的角度,山姆本身并不那么重要,会员模式就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正常”——花多少钱,就得到值多少钱的东西。进口占比高不高、会员费贵不贵,最终都要落到这一点上:顾客付出的价格,能否换来与之相称的品质与安心。
不想在线上买一包蔬菜,送来一半是烂菜叶;不想买一盒草莓,表面红艳艳,翻到底全是白霉;不想花了钱,还要抱着两瓶洗发水比谁的生产日期更近;不想标着200克的肉,回家一称只有150克;不想带着购物清单进店,商家却早已布好心理战术。
这些不是挑剔,而是本该拥有的常识。从排队到冷清,山姆失去的并不只是客流。它的成功从来不全靠会员制,而是靠稀缺的商品和可靠的选品赢得信任;当稀缺性消失、品质滑坡、价格优势不再,好丽友只是让积累的不满找到了出口。
会员费买的是信任,一旦信任透支,再响亮的招牌也留不住人。在这个时代,“正常”居然成了最奢侈的需求。
更新时间: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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