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明



灰白的,是昨日的纸灰,还是今朝的云?不,如今没有纸灰了。四月的天,低低地压着,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浸透了水,欲雨,又终于没有落下。

我跟着队伍走在这片坡地上。脚下是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的、微苦的香味。这气息是熟悉的,年年这个时候,它都要来,从地底深处,从那些看不见的根须里,向上蒸腾。远处,几株柳树,绿得朦朦胧胧的,像是用淡墨点染的,风一来,那绿色便化了,成了一片烟。

这便是清明了。不是节日,倒像是一个节气的仪式,一个关于生者与逝者的、沉默的约定。

陵园就在那柳树的后边。一排排墓碑,静静地立着,像一支沉默的队伍。没有纸钱纷飞,只有一些白菊和黄菊,被整齐地放在碑前。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嫩嫩的,怯怯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信使,来人间探一探消息。我们慢慢地走过去。脚步是轻的,我怕惊扰了什么。是惊扰了长眠的他们么?还是惊扰了这满地的春意?

我们在碑前站定,深深地鞠了一躬。空气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柏的声音,沙沙的,像低语。

我想起历史课本上的那些文字。那些年月,炮火,硝烟,冲锋的呐喊。他们中有些人,走的时候,大概比我现在也大不了几岁吧?十七八岁,正是爱做梦的年纪,却把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春天。他们的脸,是年轻的;他们的眼睛,是明亮的;他们的生命,像四月的花,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便凋谢了。

他们没有留下太多故事,甚至,有些连名字也没有。他们留下的,是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过的土地,和我们这些,可以在春天里安静读书的人。

我蹲下身去。手里没有纸钱,只有一束白菊。我把花轻轻地放在碑前,花瓣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像在点头,又像在说些什么。没有火焰,没有纸灰,只有这素净的白和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分明。

我想起艾青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他们大概也是这样爱着的吧。爱这片土地上的河流,爱这片土地上的庄稼,爱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所以,他们才选择留在这里,永远地。

四月的田野是寂静的,但这寂静里,又有许多声音。风穿过松柏的声音,那声音是绿的,软的,带着松香;远处布谷鸟的啼声,一声,又一声,从这头飘到那头,空灵灵的,像在呼唤着什么;还有我们胸前的团徽,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一个喧闹的、蓬勃的、向上的世界,一个活着的世界。而身后,是那个静默的、安息的、永恒的世界。

生与死,就这样,被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隔开了么?不,隔不开的。

我想,他们是不会寂寞的。这满地的春色,便是他们的。那新翻的泥土,是他们;那青青的麦苗,是他们;那跳跃的溪水,是他们;那在花间忙碌的蜜蜂,也是他们。他们从不曾真正离开,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活在这片土地里,活在这四时的更迭里,活在我们一呼一吸的、清新的空气里。

献花仪式结束了。我们排着队,安静地离开。风拂过我的脸颊,凉凉的,带着雨的湿意。那雨,终究是要落的罢。

我回头,再看一眼那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它们依然静静地立着,像一支永远年轻的队伍,守望着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来时的路,已被浅浅的青草掩去了大半。

我们走在回去的路上。有人小声说着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拍路边的野花。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薄薄的,暖暖的,照在身上。我心里是满的,又是轻的。满的,是那些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敬意;轻的,是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我想,这个春天,我会记得。记得这些无名的墓碑,记得这束素净的白菊,记得风穿过松林的声音。然后,好好地,认真地,去活每一天。

身后,那一片白色和黄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地动着,动着,像在挥手,又像在微笑。四月的雨,终究是要来的。它会润湿这片土地,润湿这新生的草,润湿这初绽的花,也润湿那一排排安静的墓碑。然后,一切都将在雨里,变得更加沉静,更加清明。(作者:李梓瑶)



来源丨平山县融媒体中心

编辑丨祁少岚

责编丨郄雪萍

编审丨邢星亮

总编丨郜 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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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07

标签:美文   平山县   纸灰   墓碑   声音   土地   白菊   花瓣   素净   纸钱   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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