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东丨清明，时光里的思念

作者／徐明东

仲春与暮春之交，时序缓缓行至清明。这是二十四节气里，唯一将自然节律与人间情思缠缚在一起的日子。天清气朗，万物明净，故曰清明。“清明”二字，恰是此时天地与人心的模样。它不似立春的萌动张扬，不似夏至的热烈蓬勃，只以沉静、温和、略带清寂的姿态，让中国人在春光里，完成一场与过往、与生命、与思念的温柔相逢。

古往今来，清明的模样一直在变，可心底的情绪，却始终如一。古人的清明，总浸在烟雨里。寒食禁火，纸鸢轻扬，长亭古道旁，荒冢覆着新草。诗人杜牧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道尽了那时的怅然。车马慢，书信远，思念是跋山涉水的奔赴，是一炷清香、一杯浊酒、一抔新土，是对着青山黄土，把一年的牵挂细细诉说。生死相隔，唯有岁岁清明的如约而至，能安放这份绵长的惦念。

彼时的清明，连着农耕，牵着时序，“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天地间一派生机。文人踏春行吟，看梨花带露、杨柳垂丝，将愁绪揉进春光；百姓扶老携幼，出城寻春，在草木新生里，感受时节的温柔。那时的清明，是诗画，是烟火，是刻在乡土里的仪式。

而今，我们身处高楼林立的都市，行色匆匆，日夜奔忙。寒食旧俗已不再拘泥，古道长亭的跋涉，换成了便捷通达的归乡路；焚香祭酒的仪式，多了线上寄思、云端缅怀的新方式。科技抹平了路途遥远，跨越山海，却抹不去心底的牵挂；生活愈发丰盈便捷，心底的思念，反而在喧嚣中更显沉甸甸。

城市的清明，少了牧童短笛，少了炊烟袅袅，却从未失却清和之气。街边新绿舒展，公园繁花次第，郊外山野依旧清新。我们不必再依时节耕种，却仍愿在这一日放下匆忙，走近自然。踏青、放风筝、折一枝新柳，习俗简化，心意未改。古人寻春，是奔赴山野的热闹；今人踏春，是偷得浮生的安宁，皆是对生命的欢喜，对春光的珍惜。

清明真正动人的，从来不是景致，而是藏在春光里的思念。自唐宋至今，清明始终是中国人慎终追远的日子。古时祭扫，携酒食、除荒草、培新土，焚香叩拜，烟火袅袅，以最庄重的仪式，告慰先人。千年前的惆怅，穿越时光，依旧能击中人心。这不是刻意的悲伤，而是血脉里自然生长的牵挂——我们祭拜的，是先祖，是亲人，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是刻在家族里的根与魂。

时代向前，祭扫的形式悄然改变。香烛纸钱渐渐被鲜花素果取代，网络祭奠、绿色追思成为新风尚。不少人依旧会在清明前后，踏上归乡的路，或是在心中寻一处安静角落，想念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形式简了，心意未减；场景换了，深情未改。我们不再以烟火表达哀思，却仍会在墓碑前静静伫立，轻轻擦拭，轻声诉说。没有繁复的仪式，唯有真挚的心事。告诉先人岁月安好，生活向前；也在沉默中接纳离别，安放思念。古今仪式不同，那份对亲人的惦念、对生命的敬畏、对恩情的铭记，从未改变。

清明的难得，在于让悲伤与生机共生。一边是缅怀逝者的清寂，一边是万物生长的蓬勃；一边是回望过往的怅然，一边是拥抱当下的清醒。中国人的生命哲学，便藏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离别不是割裂，而是换一种方式相伴。

那些离开的人，从未真正远去。他们藏在我们的习惯里，融在我们的性格中，留在每一段难以磨灭的记忆里。或许是一句熟悉的叮嘱，一道念念不忘的味道，一个不经意间重复的小动作，都在无声提醒：他们曾认真地爱过这世间，也曾用力地爱过我们。他们的期许，早已融入骨血，成为我们前行的底气。

于我而言，清明是文字里最沉静的落笔，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不喜喧嚣，不擅浓烈，偏爱在这样的时节，独坐窗前，听风听雨，写下不为人知的心事。不必声嘶力竭，不必刻意煽情，只是安静地念起，温和地铭记。

生命是一场不停的告别，我们一路前行，一路失去，也一路珍藏。在快节奏的时代，清明是温柔的提醒，让我们慢下来，静下来，与思念相对，与自己和解。想起那些离开的人，心头会软，会暖，也会更懂得珍惜眼前的烟火，善待身边的人。

古人念故人，是生死两茫茫，无处话凄凉；今人思往昔，是心中常挂念，岁岁皆平安。清明，清的是尘世纷扰，明的是心底初心。雨会停，雾会散，草木会葱茏，而思念，绵长不绝，静静流淌。它不喧哗，自有声；不浓烈，自入心。千年流转，风物变迁，不变的是中国人温润绵长的情感。

祈愿人间在每一个清明，都能守一份内心的安静，不忘来路，不负当下，心怀思念，向阳而行。让思念如春雨，无声，却长久；让生命如春光，清澈，亦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