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文/汪允祥

那片金黄，是在一个午后忽然烧起来的。

说 "忽然"，其实并不忽然。地里头的向日葵，是一天一天、一寸一寸长起来的。春天的时候，它们还只是些矮矮的、毛茸茸的小苗，趴在田垄里，怯生生的，像一群刚睁眼的孩子。入了夏，便疯了一样地蹿高，一天一个样，粗壮的秆子，阔大的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一片绿色的海。真正烧起来，是在入了秋以后 —— 那花盘上的花瓣，一片一片，从花心里挤出来，先是淡淡的、怯怯的黄，像是试探，像是害羞；可一旦放开了，便收不住了。成千上万朵，齐刷刷地仰起脸，冲着太阳，把最浓最烈的黄，一层一层地泼出来。

那黄，是能灼人的。是那种金灿灿的、会流动的黄，像是谁把一整个夏天的光都收拢了，藏进了花盘里，到了秋天才肯放开。你站在地边上，远远望过去，那片金黄便像一匹抖开了的绸子，又像一炉烧得正旺的火，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天空那么大，那么大，可你的目光却擒不住这片火。你看着看着，会觉得那不是花，那是一整个夏天烧剩下的余烬，正借着秋天的风，做最后的、也是最亮的燃烧。

人们都说，向日葵是太阳的花。这话是不错的。可少年想，花语人间的太阳啊，与其说它在天上，不如说它正坠入田野，坠进了这一片燃烧的金黄里。天上的太阳只有一轮，落下来，便成了千千万万轮，一朵花，就是一轮小小的太阳，齐齐地立在田里，把秋天照得亮堂堂的。

那一片金黄里，有一个戴草帽的女孩。

少年认得那顶草帽。帽檐儿旧了，边缘起了毛，帽带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蓝布条，被风吹得飘呀飘的。女孩蹲在花丛里，几乎要被那片金黄淹没了，只露出半截身子和那顶草帽，一忽儿隐下去，一忽儿又冒上来，像一朵黄浪里的、会走动的花。

她在做什么呢？少年走近了些，才看清 —— 她在画画。膝盖上摊着一个旧画夹，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对着眼前的一株向日葵，一笔一笔地描。她画得那样专注，那样入神，全然不知道有人在看她。阳光打在她身上，草帽的影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光洁的下巴和一小截扬起的嘴角。风一吹，花海晃动，她的草帽也跟着晃，画夹上的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地响，可她手里的笔却不肯停，稳稳地，一笔，一笔，把那朵花，搬到纸上去了。

少年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比满地的向日葵还要好看。花是静的，人是动的；花仰着脸望着太阳，她低着头望着花。天地之间，一片燃烧的金黄，中间立着那么一个戴草帽的女孩，像一支歌里，最清亮的那一句。

花瓣在笔尖下摇晃。

少年不懂画画，可他看得出，那女孩笔下的向日葵，是活的。她画那一片一片的花瓣，画着画着，那花瓣便仿佛在纸上摇晃起来，晃着晃着，就晃成了一片金浪。金浪一翻，便翻出一阵笑声来 —— 那是女孩自己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风摇动了一串铃铛。笑声一落，她又忽然站起来，丢下画夹，张开双臂，朝着花海深处跑去了。草帽在风里飞，蓝布条在身后飘，她跑过一株，又跑过一株，那片金黄便在她身后，一层一层地合拢，又一层一层地分开，像一片会呼吸的浪。

她在追什么呢？少年想，她大概什么也没追。她只是忽然想跑一跑，想在那一片燃烧的金黄里，痛痛快快地跑一跑。就像这世上的好些事，是不必问缘由的。秋天到了，花开了，人就该在这样的日子里，跑一跑，笑一笑。

他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向日葵到底有多少张脸孔呢？从前他总觉得，向日葵只有一张脸，一张朝着太阳的、傻呵呵的、从不转头的脸。可那天他看明白了 —— 不是的。向日葵有很多张脸。晨光里它是嫩的，正午它是烈的，黄昏它是醉的；风来的时候它是一种样子，雨来的时候它又是另一种样子。对着太阳，它笑得坦坦荡荡；背过太阳，它也有自己暗沉沉的、不为人知的一面。那女孩画了一下午，大概也就是想画清楚这一点吧 —— 它不是一朵花，它是千千万万个瞬间。

倔强。炽烈。那是一种不肯低头的黄。你看它立在那儿，明明秆子已经粗壮得直挺挺的，明明花盘已经沉甸甸地压弯了脖子，可它还是要仰起脸来，冲着太阳。一场风来了，把花海压得伏下去，伏到几乎贴到地面；风一停，它们便又齐刷刷地立起来，抖抖叶子上的灰，依旧仰着脸。那倔强里头，是有一点悲壮的，是那种 "明知花会谢、秋会尽，却偏要把这一季烧得透透的" 的悲壮。

黄昏的时候，女孩收了画夹，戴正草帽，从花海里走出来。路过少年身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便沿着田埂，往村口走去了。草帽上的蓝布条，还在风里飘呀飘的。

少年站在田边上，望着她走远，又望着眼前这片燃烧了一整个下午的金黄。太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那光便也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可那黄却不肯暗，反倒像烧到了最旺处，把半边天都映得亮堂堂的。

每张脸，都从火焰中转过身来。

—— 包括那女孩的。他忽然觉得，那个转身，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秋天。

作者简介：

汪允祥，祖籍江苏丰县，出生于菏泽单县，现客居青岛。青岛市、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全国中小学作文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中高考作文实战专家，深耕中小学作文教学 26 年。兼任半岛小作家、半岛学生记者特邀顾问，《十月少年文学》特聘讲师，《宁古塔作家》主编等职，为百佳散文名家，出版《我把春天送给你》等散文集，发表作品 40 余万字，12 篇文章入选学校阅读理解试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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