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三个词， 三名记者妈妈与中考娃的成长共答题

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金丹丹 姜赟 沈蒙和

6月7日，2026年高考全国I卷作文题以“词语”为切口，向四十万浙江考生发问：“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

十天后的今天，6月17日。三位《钱江晚报》深耕教育线口多年的记者的孩子，将走进中考考场。过去三年，三位记者各自用一个词，写下了属于自己的“答卷”—— “允许”“努力”“坚持” 。

这三个词，恰恰是她们对高考作文题最诚实的回答，也是对这三年孩子成长的见证。今天，三位少年的中考铃声即将响起。三位记者也敞开心扉——作为记者，在做妈妈或者当考生家长这件事上，她们其实并没有如外界想的那样比其他人更从容或者更淡定，焦虑、冲突、和解，很多考生家长经历过的心路历程，她们也一模一样经历过。

成长，从来不是孩子一个人的事。

“允许”“努力”“坚持” 这三个词，是孩子学会的，也是妈妈重新理解的。 而最好的教育，或许就是父母和孩子一起，重新学习同一个词的含义。

记者姜赟的家庭关键词“允许”

允许女儿犯错、顶嘴

按自己的节奏长大

6月19日，女儿中考前一天，也是她十五岁生日。

晚饭时我端出蛋糕，她许愿时偷偷睁了一下眼瞄我，被我抓个正着。我俩笑成一团。笑完了她认真地说：“妈，明天的考试，你别在考场外等我，你该干嘛干嘛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三年前，我绝对做不到这么干脆地说“好”。那时候的我，恨不得替她呼吸、替她思考、替她活成我认知里“最正确”的样子。可女儿用整个青春期的“不”，教会了我一个词——“允许”。

从“不允许”到“允许”，这两个字的转变，见证了一位女孩的长大，也见证了我作为一位母亲的成长，更让我看见自己教育理念正从“控制”走向“信任”。

更年期撞上青春期

家里天天都是“雷”

女儿刚上初一那年，我四十三岁。

潮热、失眠、莫名其妙的烦躁一起涌来，偏偏撞上她最“作”的时候——房门永远关着，问她什么都是“还行”，你多说一句她就翻白眼，你把声音抬高一点她就摔门。

最激烈的一次冲突，是因为一件校服外套。

那年秋天降温，我让她穿那件加绒的校服外套，她偏要穿自己的薄卫衣。我说“会感冒”，她说“不冷”。我说“你听我的”，她说“为什么总是你说了算”。

我气急了，把外套往她身上一裹：“因为你是我女儿，我说了算！”

她把外套扯下来扔在地上，瞪着我说：“那你干脆替我去上学算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掉眼泪，既生气又委屈——我付出了那么多，事无巨细地替她规划，她凭什么这么不懂事？可委屈过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我采访一位青少年心理专家，那位老师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当你说‘我都是为你好’的时候，其实是在说‘你得听我的’。 ”

我翻出当时的采访笔记，又读了一遍：“青春期的孩子最需要的是掌控感，当她发现连穿什么衣服都不能决定时，她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夺回主权。”

说白了，我把她护得太死了。从小学一年级起，她的书包是我整理的，兴趣班是我选的，和谁玩是我筛选的，连写作业的顺序都是我规定的。我一直以“教育业内人”的身份自居，觉得自己比别的妈妈更懂教育，实际上我可能比她们更焦虑——因为我见过太多“标准答案”，生怕女儿输在任何一条起跑线上。

那天深夜，女儿睡着后，我轻轻推开她的房门，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做了一个决定——从“不允许”开始练习“允许”。

视觉中国 供图

把选择权还给女儿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件加绒校服收进了衣柜，对她说：“今天穿你想穿的。”

她一脸戒备地看着我，以为我在说反话。我说“真的”。那天她穿着薄卫衣出门了，放学回来打了两个喷嚏，但从那以后，她每天出门前会主动看天气预报。

我不再替她做决定，而是把决定权还给她——哪怕她选错，也让她自己去承担。

初一寒假，她说想一个人坐地铁去位于钱江新城的图书馆。我心里一万个不放心——从家到图书馆要换乘两条线，路上四十分钟。以前的我绝对不允许，可我咬着牙说“好”。那天我偷偷开着手机定位，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下午。她回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说：“妈妈，我问了工作人员怎么办借阅证，还帮一位老奶奶提了东西。”

你看，当我不替她挡住所有风险时，她反而学会了面对风险。

初二那年，她迷上了写诗，每天写完作业就趴在桌上写诗到深夜。她爸急了，说耽误学习。我忍住了没收笔记本的冲动，只问她：“你觉得成绩会受影响吗？”她说：“我会安排好的。”几场考试，她的成绩下滑，我没批评，她自己主动找我：“妈妈，我想补一补。”这份主动，远比分数更重要。

试错，是孩子学习为自己负责的唯一路径。 我以前替她绕开了所有弯路，也顺便绕开了她成长的机会。

初三这一年，压力最大，我们反而最平和。她一模、二模都考砸了，虽然我有点心急，但看她自己分析原因、调整方案，忽然觉得很感慨——三年前她还是个连穿什么衣服都要我替她决定的孩子，现在她已经能自己制定复习策略了。

中考前一天，是端午节，也是她的生日。晚饭后，她一边吃着蛋糕，一边对我说：“妈，初一的时候我特别讨厌你。”

我笑着问：“现在呢？”

她想了想：“现在觉得你还行吧。因为你变了好多。”

她说得对，这三年改变的不仅是她，更是我。我学会了在焦虑袭来时先深呼吸而不是先开口，学会了在她关上的房门外多等几分钟而不是直接敲门，学会了问“你需要我做什么”而不是“你应该做什么”。

更年期遇上青春期，曾经是家里最响的雷、最烈的火。可当我们都学会后退一步，雷声散了，火苗变成了灯。

睡前她问我：“妈，明天你真不来考场外等我？”

我说：“不来了，你说得对，我该干嘛干嘛去。你考你的试，我去我的采访。”

她笑了：“那你把我写得好一点。”

“我一直把你写得很好。”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十五岁生日快乐，明天加油。”

6月20日，她将走进考场，我不会站在门口张望。因为我知道，她已经学会了自己走路。而我，也学会了站在原地，微笑着看她走远。

这三年，我允许她犯错、允许她顶嘴、允许她按照自己的节奏长大，而她也在这份“允许”里，允许自己慢慢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记者沈蒙和的家庭关键词“努力”

陪儿子享受“努力”的过程

接受努力的结果

中考前的最后一个周六，大清早被书房里传来一阵凳子挪动的声音惊醒。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才7点半。儿子已经起床看书了。在他的要求下，当天全家午餐时间提前。12点15分，他窝进沙发小憩，叫醒闹钟定在下午1点……“我要调整作息时间，和中考同步。”事后，儿子告诉我。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恍惚，因为这是三年前绝对想象不到的画面。

吃晚饭时，全家聊起刚结束的三模考试，外公和外婆忍不住问他：“你中考能考几分啊？预备去读哪所高中？”我刚想把这个“敏感”问题糊弄过去，没想到儿子却从容回答：“不管考几分，去哪一所高中，我都能接受，因为这是我努力的结果。”

努力，是儿子初中三年的一个关键词。6月初，在高考首日的采访现场，看到作文题“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努力”。

三年前的希望

儿子努力学习

因为学习经历和工作关系，我的同学和采访对象都是学霸，而且是各式各样的学霸，有文科有理科，有全省第一、全国第一，还有世界第一。学霸家长的成功教育经验更是听了无数遍，但很可惜，我并没有培养出学霸。

儿子读一年级时，数学就常常考不到90分。全家一致认为他不够努力。外婆有时恨铁不成钢，拿我为例：“你妈妈读小学时，数学考不到100分要哭的。”儿子反问：“你是希望我哭吗？可还有同学比我考得差呀。”然后就下楼找小伙伴玩去了。

在当时的我看来，努力至少是要花时间，所以三年级时，把他送进了培训班，直到后来的“双减”，培训班关停。那两年，时间花下去了，成绩却没有起色。“其实我啥也没听懂。”儿子后来告诉我。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在努力，毕竟对他这样喜欢户外活动的孩子来说，每周能安安静静坐着听两三个小时的“天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很多人说，男孩子后发力。进入初中后，儿子依旧不是学霸。因为还不够努力吗？“你能不能再努力一点？”是他念初一时，我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怎么样才算‘再努力一点’呢？”儿子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那段时间我留心观察，发现他在英语作业上花费的时间最长，词汇量不够、书写速度慢。打开他的英语作业本，我愣住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歪七扭八的英文字母变成了标准的衡水体。我开始意识到，他一直在努力，只不过努力的结果并不都指向提升成绩。

儿子的好朋友中，不只有运动搭子，还有学霸。“你和学霸会聊点啥？”我很好奇。“没啥，晚自修时，主要是问学霸题目怎么做，他常常吐槽我问题太多，都快被我烦死了。”儿子边说边乐。我也乐了，原来他还会努力寻找学习搭子。

到了初三，他又和闹钟成了好朋友——每天晚上学到22点半，然后自己定好闹钟，早上6点甚至更早就起床看书。清晨，书房的灯光通过门缝挤进我的卧室时，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三年，他真的在努力。

图片由AI生成

三年后的期待

妈妈学习努力接受

这三年，我也在努力。

儿子上的是家门口的公办初中，并没有报名民办学校。亲朋好友知道后都很惊讶：“你这是要‘躺平’”？

我当即否认了。首先，家门口的初中虽不是一线名校，但老师尽心尽责，而且离家近，上下学能省下许多时间，确保睡眠。其次，名校更适合学霸们“卷”，就我20多年的教育记者经验来看，学霸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孩子都是普娃，儿子就是其中之一。

有朋友宽慰我：说不定初中三年逆袭了。这样的侥幸心理，我的确曾经有过。直到儿子初二下学期期末考成绩单下来，眼看他起早摸黑了一个学期，非但没有进步，反而惨遭滑铁卢。他伤心又迷惘：“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当然不是，考试本来就有偶然性。你很努力了，可能其他同学更努力。做更好的自己，也挺好。”我努力平复他的情绪，也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逆袭，并不是量变到质变的必然。

中考志愿，我从年初就开始模拟填报，参照儿子初三上学期的期末成绩。“一模”成绩出来，并不尽如人意，我改了一版。包括儿子在内，全家都知道我最希望他去的那所学校并没有出现在志愿表上。

“为什么不给他填上？”爸爸很纳闷，觉得有点可惜，万一有奇迹发生呢。我又花了大半天时间解释与沟通，志愿表终于得到全家的认可。

“努力”，从让孩子努力学习，到家长努力接受，毕竟成长从来不是孩子一个人的事，也无法统一标准，不如让孩子享受“努力”的过程，家长“努力”接受孩子努力的结果。

此时此刻，他已经走进了中考考场，我也想告诉他：儿子，不论你考几分，去哪所高中读书，我都为你高兴，因为这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记者金丹丹的家庭关键词“坚持”

从零到十一

儿子坚持的每一步都没白走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边角微微翘起。是儿子体育中考的成绩单，引体向上11个，满分。

那天他把单子从考场带回来，夹在书里，平平整整。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端端正正按在冰箱门上，后退两步看了看，满意地走开了。

那张纸已经待了快三个月，每次开冰箱门都能瞥一眼。他当勋章供着，我当风景看着。

满分那天他没怎么庆祝，就说了句：“还好坚持下来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了看他的手。茧子摞着茧子，旧的没褪完新的又长出来。

想起头一回见血，他举着手嗷嗷叫，我举着碘伏满屋追。后来他笑称这叫“战损版”，再破皮的时候，面不改色地撕掉。

坚持这东西，就是一天一天地攒。攒着攒着，零就成了十一。

零到十一

汗水和血混在一起

很多练引体向上的中考生，都有手破了的经历。汗水和血混在一起，握杠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

初一那个暑假，我们给他报了体能班，练体能，也练引体向上。教练让挂着就挂着，让摆就摆。一个暑假下来，进步不大，一个都拉不上去，但好歹知道了发力是怎么回事。开学后改成在学校操场拉，体能班一周一次。他形容自己挂在杠上的样子：手臂打颤，青筋暴起，像条晒干的鱼。

初二上半学期，零的突破迟迟没来，而且状况频发。他从小运动能力就一般，肌肉少，稍微练练，不是这里伤就是那里伤。手腕伤了歇两周，歇完力气全没；腰扭了歇两周，回来又得重来。手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有一回他下意识地撕茧上的皮，撕着撕着叹口气：“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初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体育课，他照例跳上去挂着，身体晃了两下，下巴忽然过了横杆。

一个！

他说自己跳下来愣了两秒，总算理解了体育老师一直讲的发力要点，然后举着血泡刚破的手掌欢呼。

事情没那么顺利。初三开学前，能拉到十个了，虽然动作不太标准。接着却是手腕扭伤，又是严重流感，前后歇了近两个月，一切归零。

初三的寒假，他特别失落，曾经能拉十个，现在连五个都是奢望。

大年初三那个晚上，我们在学校操场练杠。一位爸爸带着女儿来锻炼，看到他在练习，特别跳上单杠示范。“你看，摆动太靠后了，核心没收紧。”他又建议做俯卧撑，蹲下来给儿子纠正姿势。

“我以前是消防员，刚开始训练一天要做几百个俯卧撑，练着练着力量就上来了。坚持就好。”临走前，他又跟儿子说：“练好身体不只是为了考试，是为了让自己变结实。身体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那天以后，儿子每天练俯卧撑。在学校，体育老师每天细致帮他调整动作。他挂杠的姿势慢慢变了，从浑身跟单杠较劲，到肩打开了、腰收住了，摆动也有了节奏。人和杠的关系，从搏斗变成了配合。

体育中考那天，握杠，悬垂，摆动，上拉。十一个！满分！

从零到十一，慢是真慢，但每一步都没白走。

不急不躁

保持各自的节奏

初一暑假体能班测试差得一塌糊涂，我比他还急。列计划、定指标，他一受伤我张嘴就是“怎么又伤了”，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后来，我换了一种坚持。他练俯卧撑，我不数数了。爸爸帮忙保护，我安心准备好吃的。他跑步，我不催“快点”，而在跑道边跟着走。他受伤，我不说“又伤了”，默默陪他看医生、贴膏药。他沮丧的时候，我不说“加油”，说“辛苦了”。他练他的，我陪我的。

说到底，就是相信。相信他自己能判断，相信他能扛过去，相信他可以。

有一回，他说手腕有点痛，但还要练。我在旁边，话到嘴边咽回去三次，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句“歇一天吧”。他却摇头：“节奏断了不划算。”我没再吱声。

寒假有天晚上，他练得晚了，我站在操场边的路灯下等着。风吹过来有点凉，但我也没催。这可能就是坚持该有的样子，不急不躁，各自踩着自己的步点。

我喜欢的一位小说家酷爱长跑。他说，写长篇小说与长跑有相通之处，持之以恒，不乱节奏，对于长期作业至为重要，一旦节奏得以设定，其余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在顺境时保持自己的节奏，在艰难、遭受挫折时也不要乱了节奏。做父母的坚持，大概也是这样，不替他跑，但陪在旁边，不打断他的节奏，等他一步一步跑完。

每天坚持同一件事，做着做着，害怕的事变得不害怕了，过不去的坎变得能过去了。

受伤、退步、重来，都不可怕。坚持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一定能赢”，而是“即使赢不了，也有力气继续走”。

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而日复一日的坚持，会聚合成意想不到的力量。

这周末，儿子就要走进中考考场了。每天看见冰箱上那张纸，就会想起那个从零到十一的少年。别的事，一步一步来，大概也可以。

节奏不断，路就一直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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