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中方的债不打算还了？650亿桶石油易主，特朗普这盘棋到底多大

文|六六鳞

编辑|六六鳞

当地时间9月2日，加拉加斯米拉弗洛雷斯总统府里，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和委内瑞拉代理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握了一次手。这次握手的含金量，可能比过去二十年中委之间所有的签约仪式加起来都要重。

因为赖特在当天接受彭博社采访时，说了一句让整个国际能源圈都竖起耳朵的话——委内瑞拉新增石油产量带来的收益，中国不会拥有任何债务索偿权。换句话讲，过去靠"石油换贷款"一桶一桶还钱的老路子，在美国画的新版图里，被直接堵死了一大半。

这事儿要往回倒，得从今年年初说起。

2026年1月3日凌晨，美军以代号"绝对决心"的行动将委内瑞拉时任领导人带离出境，整个过程不到五小时。消息传出那天，全世界都在讨论军事行动本身的合法性争议，但很少有人注意到，真正改变委内瑞拉命运的，不是那几架飞机，而是紧随其后的一连串能源布局。

事情的发展速度超出所有人预期。1月份政权更迭，同月委内瑞拉就通过了一部全新的石油法，核心内容就两个字：开放。允许私人资本进入上游开发，允许外资控股经营。这部法律的起草过程有美方深度参与，说白了就是为后面的大交易铺路。紧接着，美国财政部和能源部联手接管了委内瑞拉石油出口的销售权，所有石油收入先进入美方监管账户，再由华盛顿决定怎么花。

从1月到8月，委内瑞拉的石油出口方向来了个180度大转弯。2025年底，委内瑞拉每天向中国供应大约61万桶原油用于冲抵贷款，可到了2026年2月，这个数字直接归零。取而代之的是，每天大约28万桶委内瑞拉原油被运往美国的重油炼厂，由国际贸易商操盘，价格定在每桶40到45美元。

这还只是前菜。

8月29日，白宫放出一颗重磅炸弹，宣布与委内瑞拉达成了一项被称为"全球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石油交易"。协议的主角是一家叫做"北美蓝色能源伙伴"的私营企业，由委内瑞拉商人亚历杭德罗·贝坦库尔特控制。根据白宫公布的细节，委内瑞拉代理政府授予NABEP 17个油田的100年特许经营权，涉及约650亿桶已探明储量。

650亿桶是什么概念？美国截至2024年底的全部已探明石油储量大约是460亿桶。也就是说，这一纸协议让美国锁定的委内瑞拉石油储量，比美国自己全部家底还多出近200亿桶。

但真正让人品味的是交易结构。NABEP把母公司35%的股权无偿划给了美国国防部下属的"战略资本办公室"，美国国务院拿到了NABEP所有在产和未来油田20%产量的优先购买权，而且是按生产成本价买。剩下80%的产量，美方还握有优先购买选择权。换句话讲，从股权到产量到定价权，美国几乎把这笔交易的每一个关键环节都攥在了手里。

更耐人寻味的是，白宫新闻稿里有一句话格外扎眼：NABEP将要接手的这17个油田中，大部分此前由中国公司和俄罗斯公司控制或运营。其中14个是新授予的特许权，这14个里有5个之前是中国企业在操盘，还有1个是俄罗斯企业的地盘。美方毫不避讳地把这称为"重新确立门罗主义、把外国对手驱逐出西半球"。

消息传到北京的速度也很快。9月1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例行记者会上做出回应，态度明确但措辞克制：中国和委内瑞拉的合作受到国际法和两国法律的保护，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障。两天后的9月3日记者会上，郭嘉昆再次被问到这个话题，这次的表态多了一层意思：中委合作"与第三方无关，更不应该受到第三方干扰"。

"第三方"指谁，不用多解释了吧。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赖特9月1日晚间飞抵加拉加斯，9月2日在总统府和罗德里格斯完成签约仪式，紧接着9月3日又主持了一场更大规模的签约活动。雪佛龙宣布在奥里诺科重油带新增两个大型油田的经营权，未来五年投入超过70亿美元，目标是把日产量从目前的28万桶翻倍到60万桶。意大利的埃尼集团、通用电气旗下的GE Vernova也签了协议，分别涉及油田扩建和电力基础设施改造。赖特说这些协议总投资规模达到"数百亿美元"。

说到底，雪佛龙在委内瑞拉已经扎根超过一百年，是唯一一家在委内瑞拉保持大规模作业的美国油企。它的CEO麦克·沃斯发了一份声明，说雪佛龙在委内瑞拉的扩张"反映了我们对这个国家深层资源潜力的信心"。这话说得客气，但翻译过来其实就一个意思：我们要大干一场，而且有华盛顿在背后撑腰。

回到中国债权这个核心问题。

中国和委内瑞拉的金融纽带，要追溯到查韦斯执政时期。

从2007年开始，中委两国建立了联合基金，中国国家开发银行是最大的出资方。整个"石油换贷款"模式运转了十几年，简单说就是中国先放贷款，委内瑞拉用每天固定数量的原油供货来逐步偿还。据公开数据，中国通过这一模式向委内瑞拉累计投入超过600亿美元，占中国对整个拉美贷款总额的近一半。

委内瑞拉也确实在还钱，虽然还得磕磕绊绊。2014年油价暴跌之后，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从巅峰期的日产300万桶一路跌到不足100万桶，经济几近崩溃，还款节奏严重放缓。但这条"油换贷"的链条始终没有彻底断裂。按照各方说法，到2025年底，委内瑞拉已经偿还了大约三分之二的债务，剩余未偿金额在100亿到200亿美元之间。

真正的关键在后面。

赖特在加拉加斯说得很直白：委内瑞拉有大量历史债务，但新开发的油田将为委内瑞拉人民、美国人和全球能源市场服务——注意，这个排序里没有中国。他的原话是："中国不会就委内瑞拉新增石油产量带来的收益提出任何债务索赔。"这等于在法理和商业两个层面同时画了一条线：旧债是旧债，新油是新油，两者之间不许再挂钩。

这招有多狠？想想看，中国之所以能持续从委内瑞拉收回贷款，靠的就是石油收益这个唯一稳定的现金流。委内瑞拉又不是什么制造业强国，除了石油几乎没有别的外汇来源。现在美国把未来新增产能的收益渠道全部拦腰截断，等于是在说：旧账你们慢慢扯，但新钱别想动。

更何况，那5个原本由中国企业运营的油田现在被划进了NABEP的盘子里。这些企业过去在委内瑞拉投了多少钱、建了多少基础设施、培训了多少工人，一夜之间全成了别人的嫁衣。要知道，中石油1997年就进入了委内瑞拉市场，中石化、中海油随后跟进，三大能源央企在委内瑞拉的布局覆盖了从上游开采到炼化加工的整条产业链。

事情还有一个更大的背景。

8月28日，也就是美委大交易宣布的前一天，彭博社爆出消息：委内瑞拉正在认真考虑退出欧佩克。这个石油卡特尔是1960年由委内瑞拉参与创立的，六十多年来一直是全球石油定价的核心机制。新华社随后证实了这一消息。赖特在加拉加斯被记者问到这事时，很巧妙地撇清说"还没有和委内瑞拉官员讨论过退出欧佩克的事"。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果委内瑞拉真的退出欧佩克，最大的受益方就是美国。没有了产量配额约束，委内瑞拉可以敞开了增产，美国企业拿到的那些百年特许权才能真正发挥价值。今年4月底阿联酋已经退出了欧佩克，如果委内瑞拉再走，这个组织六十多年来精心维护的供需平衡机制就会出现更大的裂缝。

全球油价已经在提前反应了。2025年全年，国际油价跌了超过18%，创下疫情以来最大年度跌幅。国际能源署预测2026年全球石油供应将超出需求每天385万桶。在供应过剩的大背景下，委内瑞拉增产带来的冲击可能比想象中更大。

不过也得看到硬币的另一面。委内瑞拉的石油基础设施已经破败了很多年。上世纪70年代高峰期日产350万桶的辉煌早已远去，如今日产量勉强维持在100万桶上下，而且大部分是开采成本极高的超重质原油，需要大量稀释剂才能通过管道运输。哥伦比亚大学的能源专家指出，要让委内瑞拉产量恢复到日产200万桶以上，至少需要两到四年的集中投资和基础设施重建。雪佛龙把目标定在五年内翻倍，已经算是相当乐观的估计。

这也是为什么赖特要亲自飞到加拉加斯督阵签约的原因。光有协议不够，得有真金白银砸下去。NABEP承诺的1000亿美元基础设施投资、雪佛龙的70亿美元五年计划，加上GE Vernova和埃尼的项目，这些钱能不能到位、什么时候到位，直接决定了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的复苏速度。

而对中国来说，这场变局的影响远不止一笔债务那么简单。

过去二十年，中国在委内瑞拉构建的不仅仅是一个"借钱换石油"的金融安排，而是一整套涵盖能源、基建、电信、农业的深度合作网络。数百家中国企业在这片土地上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中铁的铁路项目、中信建设的社会住房、中石油中石化的油田合资公司，这些项目有的已经完工，有的正在建设，有的因为经济危机停摆多年等待重启。现在美国资本大举进入，原来的合作格局还能不能维持，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值得注意的是，中方的回应虽然措辞克制，但态度非常清晰。"受国际法和两国法律保护""与第三方无关""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障"——这三句话里，每一句都有具体的法律含义。国际法层面，中委之间签订的贷款协议和石油供应合同具有法律约束力，不会因为政权更迭就自动失效。国内法层面，即便委内瑞拉通过了新的石油法，也不能溯及既往地否定已有的合同权利。

但法律归法律，现实归现实。当一个国家的石油销售权被另一个国家实际控制，当石油收入必须先进入美方监管账户再由美方决定分配，法律文本上的权利要转化为实际的现金流回收，难度可想而知。

这场博弈还在继续。赖特在加拉加斯的签约仪式结束后，雪佛龙的股价今年以来已经上涨了39%。NABEP的老板贝坦库尔特发了声明，说要"释放委内瑞拉未被开发的潜力，让美国人和委内瑞拉人都受益"。委内瑞拉代理总统罗德里格斯则说"委内瑞拉准备好欢迎这些投资"。

没有人提中国。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委内瑞拉的故事其实是一个缩影。在全球能源版图加速重构的当下，资源国的选择空间正在被大国博弈压缩到越来越小。委内瑞拉坐拥全球探明储量第一的石油资源——超过3030亿桶，比排名第二的沙特还多出近400亿桶。

这样一个资源禀赋的国家，二十年前选择了向东看，和中国搭建起深度的能源金融纽带。如今风向变了，新的管理者选择了向北看，华盛顿用一套组合拳——军事行动打头阵、制裁松绑做杠杆、法律改革铺底子、私人资本收尾——把这个西半球最大的石油富矿重新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对于中国来说，这件事的教训不仅仅在于一笔具体的债务能不能收回来。更深层的问题是：当海外投资面临地缘政治风险时，法律合同、双边关系、国际规则这些保障工具，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真正发挥作用？

赖特离开加拉加斯之前，还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委内瑞拉的债务重组工作正在推进，但不会一夜之间完成。"这话里面有两层意思：一是承认债务问题的复杂性，二是暗示重组方案将由美国来主导节奏。至于中国这个最大的主权债权人，在新的游戏规则里能分到多大的发言权，目前谁也说不准。

650亿桶石油、100年特许权、数百亿美元投资、一个被绕过的最大债权国——这盘棋的每一步都在重塑拉美能源格局。唯一确定的是，靠石油抵债的老路子已经走到了岔路口，而岔路口的指示牌，是用英文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