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年初，一队英军翻过滇缅交界的山口，开进班洪，占了炉房、金厂，搭起工棚就动手挖矿砂。挖之前还有一道程序：找当地佤族头人开出条件，只要你承认这地方是英国的。

班洪王胡玉山手里有什么？寨子里的男人拿的是大刀、长矛、弓弩，还有前装的火药枪和几门土炮。对面架的是步枪和机枪。这笔账谁都算得清，签了字，钱进兜、矿照挖、人还活着。

胡玉山的回答是一句话：佤汉是一家，九老九代不丢伴，保卫中国领土，宁死也不投降。

英国人翻山过来，不是走错了路

英军为什么偏偏挑上这片山？班洪、班老在今天云南沧源佤族自治县境内，往西就是缅甸。这一带的炉房，历史上出过大银矿。

清乾隆年间，云南石屏人吴尚贤在这里开办茂隆银厂，最兴旺的时候，山沟里聚着数万矿工。那不是几个人挖点矿石换钱的小买卖，是一座山养活一座城的规模，白银按"银课"上缴朝廷，这片边地的账早就记在内地的簿子上。

银厂后来停办，矿脉和冶炼的遗迹还留在山里。英国人是1885年占了缅甸全境之后，一步步往北挪过来的。他们先派人潜进炉房一带看矿脉，后来又派地质人员进山勘察、绘图。

矿在哪儿、品位怎么样，人家心里比当地寨子里的人还清楚。

真正给他们递上把柄的，是纸上的两笔。1894年中英签的《续议滇缅界务、商务条款》，1897年又签《续议缅甸条约附款》，班洪、班老这一带被划进了"未定界"。

什么叫未定界？就是两国在纸上留了一道缝，说这段以后再议。缝留在那儿，人家就当门推。英国人从此有话讲了：这地方归属还没定呢。于是就有了1929年前后那几年反复的登门。

英国驻缅甸的官员一趟趟找胡玉山谈，条件很实在，拿钱换矿权。班洪王一次都没松口。谈不下来，1933年英印当局干脆定了个动武的计划，打算把佤族人赶走，直接把炉房占下来开采。

1934年1月21日，英军越过边界进了班洪，约200余人（一说250人），占了炉房、金厂等地。到了地方，工棚搭起来，机枪架起来，路也开始修，矿砂强行开采。

修路这一手最说明问题——修路是给长住的人准备的，占一天两天用不上路。

摆在佤族头人面前的，就是这么一道选择题：要么在纸上按个手印，把祖辈守着的山让出去，换钱换枪，日子照过。要么拿大刀去顶机枪。班洪王选了后一条，喊出了那句话。

十七个寨子的头人坐到一起

一个班洪部落打不了这场仗，胡玉山比谁都明白。英军占着炉房，机枪架在高处，班洪一家上去就是送命。要顶住，只能把整片阿佤山的寨子拉到一条绳上。

1934年1月下旬，他以班洪王的名义把周边17个（一说18个）部落的首领请到班洪议事。班老王、班老塔田、小公鸡、戛细、芒相、永邦、户板这些寨子的头人都来了。

佤族社会本来就有头人会议的传统，大事各寨商量着来，谁也不能一个人拍板。这一次商量的结果只有一句：联合起来打，保住地和矿，宁死不降。

议事定了调，接着就是分兵。2月5日（一说2月3日），胡玉山在班洪主持誓师。据记载，佤族武装分成三路出去：一路由班洪、戛细等寨子出人，约700余人，直扑英军占着的垭口。第二路约400余人，打芒相方向。第三路约200余人，去永邦。三路加起来一千多个青壮年，全是各寨自己的儿子。

这一千多人手里是什么家伙？大刀多半是自家打的或从内地买的砍刀长刀。弓弩本来是打猎用的，箭头上抹着草药。火药枪是前装的土枪，塞黑火药、打铁砂，打一发得重新装药。土炮的炮身有木的有铁的，响是响，准头有限。对面是步枪和机枪。

这个差距翻成打仗时的样子就是：这边一支箭射出去，得凑到几十步内才有把握。对面一梭子扫过来，这几十步的路你根本走不完。开一枪要装半天药，人家的枪不停。

佤族人手里剩下的，只有两样东西：地形和命。山高林密，哪条小路通哪个山坳，寨子里的人闭着眼睛都摸得着。英国人拿着地图，走的是勘察队画出来的线。

还有一样，各寨的老人妇女在后头送粮、带路、报信，英军在山里走一步，前头就有人知道。

2月上旬（一说2月10日），三路同时动手。攻垭口那一路先用弓弩和火药枪近距离打，接着大刀长矛冲上去贴身砍。

这种打法只有一个道理：远了打不着，那就近到远程火力用不上的地方。激战几个钟头，垭口拿下来了，英军退回炉房。这一仗打完，阿佤山里的士气全起来了。第一次，寨子里的人知道，这些扛机枪的人也是能被打退的。

班老的寨子被烧了，可这仗不是一家在打

英军咽不下这口气。援兵从缅甸方向调上来，还带了火炮。反攻一发动，佤族武装那点土枪土炮立刻顶不住了。最狠的一手是烧寨子。英军往班老的村寨投燃烧弹，房子成片烧起来，寨民只能往山里跑。

佤族武装被火力压着，退守班洪附近的龙头山，班老一度失守。这就是拿大刀顶机枪的代价——垭口能靠一个夜袭拿下来，正面挨上火炮和燃烧弹，几百年的老寨子一天就没了。

退到龙头山之后，胡玉山一边重新组织防御、加固工事，一边派人往沧源、耿马、澜沧几个方向去求援，同时把战况紧急报到云南省第二殖边督办杨益谦那里。

杨益谦接报，一面电告云南省政府，一面动员沿边各县的百姓支援班洪。消息一上报纸，就压不住了。1934年二三月间，昆明、上海、南京的民众团体接连集会声援，云南旅京同乡会发出通电，喊全国同胞帮班洪。

云南省内还成立了援助班洪抗英的组织，募捐、请愿都干。那几年正是东北失陷之后，全国的火气本来就大，阿佤山里几个寨子拿弓弩顶英国机枪的事一传开，谁听了都坐不住。

最实在的支援来自景谷。景谷县的李占贤等人凑起了"云南西南边防义勇军"，以当地民团为底子，招了汉族、佤族、傣族、拉祜族的青壮年约400余人（一说500余人），钱是自己筹的，枪弹是自己买的。

1934年3月从景谷动身，经普洱、澜沧，翻山走到班洪，4月初才和佤族武装会合。这支队伍有步枪、机枪，佤族人熟地形、肯拼命，两下一凑，火力的窟窿总算补上了一块。4月中旬（一说4月18日），义勇军和佤族武装在丫口寨跟英军打了一场硬仗，随后收复炉房、班老，英军退到户板、滚弄一带去了。

地，是打回来的。打回来之后的事，让人堵得慌。英印当局转头去找国民政府交涉，反咬中国方面"越境攻击"，要求撤兵。

国民政府扛不住压力，当年五月前后就下令李占贤部撤回景谷。义勇军是自己凑钱扛枪去救人的，走的时候，是被自己国家的政府叫回去的。留在山上继续守的，还是那些寨子里的人。

后面的账拖得更长。1941年，中英在重庆换文，班老的一部分地区被划了出去，班洪、班老的核心地方仍在"未定界"里悬着。

真正把这件事了结的是1960年。1月28日，中缅两国签订《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缅甸联邦边界条约》，同年10月1日生效，班洪、班老正式归属中国，划归云南省沧源佤族自治县。1961年双方完成实地勘定和交接。

从1897年英国势力渗进来算起，班老人等了60余年——一个人从落地等到满头白发，才等回自己家门口这块地正式写上中国。

1987年，沧源在班洪乡立起抗英纪念碑，碑上刻的还是那句话：佤汉是一家，九老九代不丢伴，保卫中国领土，宁死也不投降。今天这里是云南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当年英国人带来的钱和枪，价码摆得明明白白，签个字就能兑现。胡玉山没签。为保中华领土宁死也不降，说出来是一句话，兑出去是烧掉的班老寨子、退守龙头山的那些日子，和一千多个扛着大刀走出寨门的儿子。碑还立在山上，这片地在中国。

参考资料：

英勇无畏守护神圣国土——班洪事件爱国壮举回顾.云南日报.2021-08-28

云南临沧：班洪、班老佤族人民团结抗英守疆固土.中国新闻网.2021-08-28

百篇故事书党史丨班老人民长达66年回归祖国的斗争.云南网.2021-08-28

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缅甸联邦边界条约.中国政府/新华社

中缅边界问题研究.世界知识出版社/外交部相关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