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二年，也就是1873年，三姓城的贡貂清册上，库页岛6姓148户的名字还一行行列着，每一户后面都注着两个字：“收来”。

可这时候，《中俄北京条约》已经签了整整13年。岛上的人还照老规矩向清廷交貂皮，他们脚下那片土地，早被划进了俄国的版图。

那是一座7.64万平方公里的大岛，差不多两个台湾岛大，是中国曾经的第一大岛。它到底是怎么一步步从清朝手里丢掉的？

永宁寺碑上，早刻着“海外苦夷”

这座岛在中国史书里露面很早。《新唐书·靺鞨传》沿着黑龙江往下游一路数部落，数到一个“窟说部”，“窟说”就是“库页”的音转。

唐朝开元年间设黑水都督府，管辖黑龙江下游这一大片，岛上的部落由此进入唐朝的朝贡圈子。把它正式写进行政版图的是元朝。

元军北上，和岛上被称为“骨嵬”的人拉锯了几十年。1308年，骨嵬王派人归降，此后年年交貂鼠、水獭、海豹皮。

库页岛划归辽阳行省，这是它头一回进入中国的行省体制。明朝管得更实。永乐十年，也就是1412年，朝廷在岛上一口气设了囊哈儿卫、波罗河卫、兀烈河卫三个卫，统归奴儿干都司。

囊哈儿卫指挥使的大印后来在黑龙江依兰出土，背面刻着“永乐十年十月礼部造”，谁授的权，一看便知。

第二年，亦失哈在黑龙江口的特林修起永宁寺并立碑，碑文写明朝廷对“海外苦夷诸民”赐衣服、给谷米、宴以酒食。“苦夷”指的就是库页岛上的人。这块碑后来的下落，本身就是一段伤心事。

1885年，清末学者曹廷杰路过特林，碑还立在原处，他把碑文拓了下来。1904年，沙俄把它连同宣德年间重修寺院时立的另一块碑，一起劫运到了海参崴的博物馆。到了清朝，名分又加了一道最硬的锁。

两次雅克萨之战打退沙俄之后，1689年中俄签订《尼布楚条约》，白纸黑字确认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连同库页岛都属于中国。1710年，清廷派测量队渡海上岛实测，后来成图的《皇舆全览图》把库页岛画了进去，轮廓大体准确。

清朝管岛的办法叫“贡貂赏乌林”。岛北的费雅喀人分6姓148户，岛南的库页人有17户。

每年春夏之交，他们划船过海，到黑龙江下游的普禄乡、德楞、奇集交貂皮。清廷回赏蟒缎、彭缎和衣物，并设宴赏赐。账面上，这是一套礼数周全的君臣往来。

可从元朝设行省、明朝设卫所一路数到清朝，岛上反倒既无兵也无官，只剩下每年一趟貂皮。名分写得最足的时候，朝廷在岛上的分量却最轻。

俄国旗先插上岛，条约十年后才到

先动手的是一名俄国海军军官。1849年，涅韦尔斯科伊驾着运输船“贝加尔”号，穿过库页岛与大陆之间的海峡，确认这是一座岛，不是半岛。消息传回圣彼得堡，俄国人立刻看清了它的位置：它扼住黑龙江的入海口，拿下它，就等于握住了从陆地通往太平洋的那扇门。

1850年8月1日，涅韦尔斯科伊在库页岛北部的库艾格达岬升起俄国国旗，宣布黑龙江口、萨哈林和鞑靼海峡沿岸都已归属俄国，而且要用武力保护。

这时离《瑷珲条约》还有8年，离《北京条约》还有10年。按三姓副都统衙门的满文档案，直到1851年，库页岛仍在清政府的管辖之下。旗已经插上了，岛民还在照常过海交貂。此后一步紧过一步。

1853年4月，沙皇尼古拉一世命令俄美公司立即占领库页岛，涅韦尔斯科伊当年就在岛东岸登陆，建起了哨所。

黑龙江下游的庙街、奇集，也在这几年里先后被俄军强占。1854年1月，尼古拉一世召开特别会议，定下调子：“不管中国同意与否”，俄国当年就要沿黑龙江航行。

穆拉维约夫的船队随即沿黑龙江航行，俄方扩张意图已很明显。可出发地石勒喀河边，满载军需的船只停成一排，教堂里挂出的横幅写着“拿下黑龙江，守住这边疆”。借道是假的，要地是真的。

克里米亚战争打起来后，俄国一度把兵从岛上撤走。这场仗它输给了英法，黑海方向的出路被堵死，就转过头来在远东找补偿。

1856年，趁英法对中国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俄军又回到了库页岛。1858年5月，英法联军攻陷大沽口，兵锋直指北京。穆拉维约夫抓住这个当口，带着兵舰开到瑷珲，逼黑龙江将军奕山签字。

5月28日，《瑷珲条约》签订：黑龙江以北60多万平方公里划归俄国，乌苏里江以东约40万平方公里成了中俄“共管”，库页岛就在这片“共管”的土地里。清廷并没有装聋作哑。条约送到北京，朝廷拒绝批准，还处分了奕山。

可局势越来越坏，1860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火烧圆明园。11月14日，俄国公使伊格那季耶夫以“调停有功”自居，逼恭亲王奕訢签下《北京条约》，不但认下瑷珲那笔账，还把“共管”的乌苏里江以东地区连同库页岛整个划给俄国。

两份条约前后相加，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差不多能装下十三个库页岛。从插旗到签字，整整十年。俄国人先派人上岛、建哨所，把占领做成既成事实，再挑中国最难的时候拿着条约来收账。

岛上只有交貂皮的人，没有守岛的兵

俄国人能得手得这么顺，同岛上的空直接相关。清朝在库页岛不驻军、不设衙门、不移民。三姓副都统衙门的官员每年只在四到六月到奇集、德楞办理贡貂，差事办完就回三姓城。

一年里大半时间，这座第一大岛上看不到一个清朝官兵。岛民加起来不过几百人，靠渔猎过活，挡不住带枪上岸的俄国兵。空着的也不止这一座岛。清朝把东北看作“龙兴之地”，入关当年就下了禁关令，后来又修起一千多公里的柳条边，不许关内百姓出关垦荒。

这道边墙算不上城墙，全线19个边门，每个门只有15个兵。《尼布楚条约》签订以后，朝廷认为沙俄已经服软，封禁反而抓得更紧。到1766年，整个东北登记在册的只有713485丁口，而当时全国人口已经以亿计。

关内人多地少，关外黑龙江下游却大片无人。俄国移民一批批越过外兴安岭，清朝这边没有多少人能顶上去。偏偏在俄国加紧动手的那些年，清朝最难。

鸦片战争刚打完，太平天国又起，接着英法联军打上门来。国库掏空，兵力抽干，朝廷保得住京城，顾不上黑龙江口。一边是带着测绘图和兵舰、有备而来的沙俄，一边是被内外战火拖垮的清朝，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地丢了，人心还在。1868年，俄军在伯利一带设卡，不准清朝官员下江办理贡貂，岛上的人照样过海，一直交到1873年那本清册。

曹廷杰在《西伯利东偏纪要》里记下费雅喀人的诉说：俄国人来了，不许他们再穿官服，还要他们剪发易服，“惟望大国如数百年前将罗刹尽驱回国方幸”。

这个盼头终究没有等到。此后，库页岛在日俄之间几度易手。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朴茨茅斯和约》把北纬50度以南割给日本。1945年8月，苏联出兵占领全岛。1951年，日本在《旧金山和约》里放弃了对南库页岛的主权。

岛上换过好几面旗，没有一面是中国的。库页岛是怎么被清朝弄丢的？名分从唐到清，一代代写进史书、刻上石碑、签进条约，可岛上没有兵，关外缺少百姓，国力又在内外战火里耗尽。

沙俄先插旗、后收账，十年里一步一步，把中国曾经的第一大岛从版图上割了出去。那份1873年的清册，至今还留在三姓副都统衙门的满文档案里，148户后面一行行写着“收来”。

土地要守得住，得有人住在那里，有兵驻在那里，背后有撑得起的国力。这几行字留给后人的，就是这个道理。

参考资料：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边疆研究.中国人民大学

《新唐书·靺鞨传》.欧阳修等（北宋）

《尼布楚条约》文本（1689年）.中俄两国政府

《瑷珲条约》及《中俄北京条约》文本.清政府/俄国政府

移民与东北近代社会文明的建构(1860—1911).作者上传于sinoss.net（中国社会科学网）.2022-0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