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南下交趾，平了征侧、征贰之乱，仗是打赢了。可《后汉书》替他记下另一笔账：军中吏卒死于瘴疫的，十个里就有四五个。

同一个汉朝，往西北走却是另一副样子。那边要翻祁连、穿戈壁，路远得多，朝廷反倒舍得砸人砸钱。从张骞凿空，到在乌垒城设西域都护，一经营就是几代人。

近在南方的沃土不去占，远在西北的沙漠偏要争。古代中国这笔舍近求远的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南边的仗越打赢，账越难看

马援那一仗的起因并不小。建武十六年，征侧、征贰起兵，一口气拿下六十余城，汉军一直打到公元43年才平定。战场上赢了，病房里输了。十个兵倒下四五个，倒下的原因多半跟刀枪无关。古人管这个叫瘴疠。

今天的医学史研究多认为，它的核心就是疟疾，靠按蚊在湿热的林子里传播。

北方来的士兵身上没有一点抵抗力，一进疫区，成片地发烧、倒下。马援碰上的并非孤例。南朝刘宋元嘉二十三年，也就是446年，交州刺史檀和之攻打林邑，连都城都一度攻破了。

《宋书》却记下一句：兵士不习水土，死者过半。人死了一半，城也就守不住，宋军只能撤，林邑很快复国。

用白话讲，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胜仗，让疾病一笔抹平了。打下来还得守，守的账更难看。汉武帝在公元前111年平定南越，设了九郡，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就在今天的越南。

郡县是设了，可东汉时交趾一郡才九万多户，洛阳周边的河南尹一个郡就有二十多万户。

户口少，收上来的赋税撑不起驻军和官吏。兵病死一批就得从中原再补一批，路上又是几千里。守一个郡，差不多要倒贴一个郡。

所以王朝一乱，最先顾不上的就是这里。唐代设了安南都护府，可咸通年间南诏一再攻陷交州，十几年里“三陷三复”。唐亡以后，939年吴权在白藤江打败南汉军队，交趾从此脱离了中原王朝。

还有一层常被忽略：那片沃土上本来就有人、有国。扶南、真腊、室利佛逝，有灌溉农业，有海上商路，有自己的王权和宗教。

它们跟中原是朝贡往来，中原王朝厚往薄来，拿赏赐换一份名义上的尊奉。能靠朝贡维持和气的地方，犯不着拿成营的人命去填。

1717年那道禁令，把南洋华人挡在门外

军队南下碰了壁，民间呢？明朝中后期，福建、广东人多地少，泉州、漳州一带田不够种，大批人驾船下了南洋。按学者的估算，明清两代移居东南亚的华人数以百万计。照理说，这么多人扎下根，本该是最好的开路先锋。

麻烦在于，背后的朝廷先把门关了。

清初为了切断郑成功的物资来源，顺治十二年即1655年颁禁海令，康熙元年即1662年又推行迁界：沿海居民往内地迁数十里，各段记载从三十里到五十里不等，片板不许下海。

良田抛荒，沿海一带人烟断绝，刚刚织起来的航路和商网被连根拔起。台湾归降后海禁松过一阵，可康熙五十六年即1717年，南洋禁航令又下来了：已在南洋的商民限期回国，逾期不归的，就再也不准回来，家产还可能被没收。

康熙在上谕里，把吕宋、噶喇吧这些华人聚居地看成海贼的窝子。出去的人，在朝廷眼里成了麻烦。

这种态度，到乾隆年间换来一场血的考验。1740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屠杀华人，史称红溪惨案。遇难人数荷兰档案和中文记载对不上，从数千到万余不等，通常说约万人。

事后荷兰遣使谢罪，乾隆的上谕大意是：这些人背弃祖宗坟墓出洋谋利，朝廷概不闻问。

同一个清廷，在西北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到了光绪年间，内地各省每年要协拨给新疆的银子在二百余万两上下，专门供养那里的驻军和官府。

南洋那边，国家一两银子不出，一个兵也不派。两种移民的出身也天差地别。西域的汉人移民，从汉代起就是屯田兵，且耕且战，屯田走到哪里，城堡和都护府就跟到哪里，移民本身就是驻军，驻军本身就是官府。

南洋的华人是自己挑着担子出海的商贩和农户。一边是国家把人送过去、再派兵守着，一边是国家把人推出去不认账。

版图最后长在哪一边，从出发那天就定下了。

失了祁连山，关中就没了门

西北值得拼，起点是匈奴。公元前138年，张骞出使西域，本意是联络大月氏夹击匈奴。他被匈奴扣了十余年，联络没办成，却把西域诸国的道路、物产、政局摸了个底，这就是“凿空”。

公元前121年，霍去病两度出兵河西，打垮匈奴休屠王、浑邪王。

匈奴人留下一首哀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丢了这块草场，牲口都养不旺了。

汉朝随即设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所谓沙漠，其实串着一颗颗绿洲。从关中出发，经河西走廊、天山南北，一路有水有田，军队、商队、公文可以一站接一站往前递，屯田兵还能就地打粮。

这是南方丛林和大海给不了的条件。张骞去世多年以后，神爵二年即公元前60年，郑吉出任西域都护，治所设在乌垒城。

这扇门有多要紧，唐朝用最疼的方式验证过。657年灭西突厥后，唐设安西四镇，安西都护府管着两万四千戍兵。安史之乱一起，西北边兵被大批调回内地平叛，河西一下子空了。763年，吐蕃一度攻入长安，唐代宗仓皇出逃。

从764年起，河西诸州一座接一座落入吐蕃之手。西北的门一破，长安就直接站在了敌人刀口下。最让人动容的是那些留在门外的人。

安西、北庭与朝廷的联系被切断，守军孤悬万里之外，仍奉大唐正朔。《资治通鉴》写道，安西消息断绝，莫知存亡，西州仍为唐固守。

贞元年间，守军派使者绕小路回长安上表，“万里奉表，皆达”，朝廷这才知道，安西还在。

使者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替孤城报一声平安。

后来安西、北庭在贞元、元和年间相继失守，可这支孤军用几十年的坚守证明了一件事：在他们心里，西域就是国土，守到最后一个人也要守。

六十四岁出肃州的左宗棠

唐朝之后，中原王朝与西域隔绝了近千年，直到乾隆年间平定准噶尔和大小和卓，才重新统一天山南北，定名新疆。可一百年后，这扇门又被撞开：1864年新疆大乱，中亚浩罕军官阿古柏趁机侵占。

1871年，沙俄出兵占了伊犁，还宣称是“代收”。1875年，朝堂上吵翻了。

李鸿章主张放弃新疆，说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钱应该省下来办海防。左宗棠寸步不让，说出那句分量极重的话：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

新疆丢了，蒙古保不住。蒙古保不住，京城就在风口上。朝廷最终采纳了他的主张。1876年四月，六十四岁的左宗棠从肃州出兵。据《左文襄公年谱》记载，他命人抬着棺材随军，以示死战。

这一仗耗银五千余万两，还经胡雪岩经手向汇丰借了五百万两，年息八厘。国库已经空成那样，这笔钱照样掏，因为门丢了，再多银子也买不回来。

湘军按“缓进急战”的打法，先拿下北疆，再南下吐鲁番。1877年，阿古柏在库尔勒突然死去，死因说法不一，他的势力随之瓦解，年底南疆诸城收复。1881年，曾纪泽与沙俄签订《中俄伊犁条约》，把伊犁收了回来。

伊犁河谷在天山北麓，水草丰美，西接哈萨克草原，南控天山南北的通道，清廷最担心的，就是丢了它，南北疆就被拦腰截断。

1884年新疆建省，刘锦棠出任首任巡抚。今天的新疆与八国接壤，陆地边境线约5700公里，一说5600余公里。

当年南边那片沃土，如今换了一种方式跟中国连在一起：东盟已连续四年是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西边守门，南边通商，这两条路古人早就各自走了几千年。

两千年前，马援在交趾打赢了仗，十个兵倒下四五个，换来的郡县最终没能留住。一千八百多年后，据年谱记载，左宗棠带棺出关棺出关，换回的伊犁一直留到了今天。南边的沃土，占了守不住，守一天赔一天。

西边的沙漠，丢了家门就敞开，关中、蒙古、京城一个接一个暴露在外。放着肥沃的东南亚不占，偏要争夺西域沙漠，这笔舍近求远的账，古人算得清清楚楚。

参考资料：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202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统计局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矿产资源总体规划（2021-2025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自然资源厅

《汉书·西域传》《汉书·地理志》.班固（东汉）

《后汉书·马援传》《后汉书·南蛮传》.范晔（南朝宋）

《中国近代外债史统计资料（1853-1927）》.徐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