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国民党整编第二十九军军长刘戡被围在陕北的山沟里，眼看突围无望，他拉响手榴弹结束了自己四十二岁的生命。

人没了，一个多月后，一副嵌着他名字的对联传了出来，横批只有四个字，到今天还有人在讲。

这副对联写了什么，他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故事要从他出发前的那一天说起。

连作战会议都没开，刘戡带着大军出了门

1948年2月26日，洛川。胡宗南的急电送到刘戡手里，内容只有一件事：宜川被围，马上去救。

宜川城里守着整编第二十四旅，旅长张汉初的求援电报一封接一封发往西安，一封比一封急。胡宗南严令守军坚守待援，转头就给刘戡下了命令，还指定了路线：走洛宜公路，经过瓦子街。

刘戡接令，没有召集作战会议，没有让参谋人员研究路线，当天就下令部队出发。整编第二十七师、第九十师，四个旅八个团，轻装上路。

这个决定放在他的履历里看，很难让人理解。他不是没打过仗的人。

1924年，他考进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后参加北伐。

1933年，他当上第八十三师师长，赶上长城抗战，在古北口到南天门一线和日军对峙，前后打了两个月，左右阵地是黄杰的第二师和关麟征的第二十五师。全面抗战爆发后，他的部队编入卫立煌的第十四军，参加了忻口战役。

1938年到1941年，他带兵进了晋南中条山，打了整整三年游击。1944年豫中会战的龙门之役，他部下歼敌不少，李家钰殉国后，他一度升任第三十六集团军总司令。

抗战胜利，他调到陕西，先当第三十七集团军总司令，1946年部队整编为第二十九军，他出任军长，归胡宗南指挥，驻在洛川一带。

在抗日战场上熬了八年的老兵，这一回为什么不开会就走？

他手下的整编第二十七师师长王应尊后来替他辩白过：刘戡出发前后，三番五次打电话给西安绥靖公署的参谋长，想问清楚情况，参谋长那边正在公馆里请客，没有给出像样的答复。

前线的人急着要情报，后方的人在饭桌上，这中间差的不只是一通电话。

刘戡的出身也摆在那里。他是湖南桃源人，小时候父母双亡，靠伯父和姑母养大，从乡下一路考进军校，靠的是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

在他心里，上峰的命令就是命令，接了就得办。这样的性格，让他在最该停下来想一想的那个晚上，选择了立刻动身。

2月27日，他率部从黄陵、洛川出发，沿着洛宜公路向宜川方向前进。三万多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线，朝着瓦子街的方向走去。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一场早就布置好的战斗。

彭德怀盘算好的局：攻城不急着拿下，专等援兵进来

早在半年多以前，这个局就开始铺了。

1947年3月到11月，西北野战军在陕北内线作战九个月，收复了陕甘宁边区大部分失地，消灭国民党军七万多人。

队伍从两万五千多人发展到五个纵队、十一个旅、七万五千多人。仗打赢了，人多了，部队里还有一件事要解决：怎么让每个战士都明白自己为谁打仗。

1947年12月到1948年2月中旬，全军开展了新式整军运动，主要内容是诉苦和三查。

战士们轮流上台讲旧社会受的罪，讲自己家里怎么被逼得没有活路，再对照查阶级、查工作、查斗志。

讲到伤心处，台上台下哭成一片。运动搞完，部队的政治觉悟和战斗力都上了一个台阶，指战员心里有了底。

1948年1月初，彭德怀提出转入外线作战，部队从陕北南下，出到陕中。他定的方针只有两句话：打宜川，调洛川；歼灭刘戡，收复延安。

1月底，他在米脂县吕家沟召开旅以上干部会议，把方案讲透：一部分兵力猛攻宜川，逼敌人来救；主力集中起来，在运动中歼灭援军，再回头夺城。

2月12日，第一、三、四、六纵队分别从绥德、米脂、清涧、安塞一带往南开进，第二纵队从晋南曲沃出发，经禹门口渡过黄河，西进参战。

二月的陕北天寒地冻，大部队全靠两条腿赶路，白天隐蔽，夜里行军。

16日，各部到达金沙镇、甘谷驿、延长一带集结。17日，旅以上干部在延长以南的佛古原开会，最终定下部署：第三、六纵队各出一部围攻宜川，第一、二、四纵队加上第三、六纵队的另一部分，负责打援。

援军会走哪条路，彭德怀事先做过分析，判断有三条。第一纵队在莲花台等，第二纵队在圪台街等，第四纵队在茹萍等，一条路配一支部队。

他还判断，给刘戡下命令的是胡宗南，不是刘戡本人，胡宗南主观成性，对下面又骄横，必定让刘戡走最近的第一条路。

2月25日，他和张宗逊亲自赶到瓦子街以北察看地形，确认这里的峡谷长约十五公里，两侧有山，适合设伏。

26日，他急电许光达、罗元发，要求两部对宜川发起攻击，要求只有一条：积极动作，不要急着拿下，逼敌人赶来救。对打援的部队，他的要求是发扬英勇顽强的作风，速战速决。

2月22日战役打响后，第三、六纵队一路推进，23日扫清宜川外围据点，24日从东西两侧包围县城，发起攻击。

城里的守军一天比一天着急，求救电报一封接一封往外发。这些电报，都成了刘戡出发的理由。

五公里川道里挤着三万人，一夜大雪没来得及修工事

2月27日，刘戡的先头部队走到任家湾、丁家湾一带，遇上了西北野战军的阻击。

打了一阵，野战军的部队边打边退，摆出抵挡不住的样子。先头部队追了上去，后面的队伍跟着往里压。

到当天结束，三万多人被挤进丁家湾到瓦子街之间只有五公里长的川道。路窄，人多，汽车、骡马、火炮堵在一起，队形乱了，前面走不动，后面退不了。

28日，合围收紧。第一纵队从莲花台出发，直奔瓦子街，去切断国民党军的后路；第三、六纵队在正面顶住；第二纵队从东南往西北打右翼；第四纵队从北往南打左翼。四个方向都有枪声，川道里的人无处可躲。

当天夜里雪大风猛，国民党军官兵没有地方可去，也来不及修工事，只能挤在川道里挨冻。

29日凌晨，第一纵队攻占瓦子街，回撤的路彻底断了。刘戡看到东南方向山上有一处高地，想从那里突围，组织部队一次次往上冲。第一纵队顶住了三十多次反扑，一步没让，南逃的缺口始终堵得严严实实。

3月1日，西北野战军司令部下达总攻命令，各纵队从几个方向同时发起全面攻击。下午，刘戡的指挥部被攻破。

从2月26日接到命令，到3月1日指挥部失守，前后不过五天。五天里，他从洛川走到瓦子街，手下的三万人被拆得七零八落，连一次像样的作战会议都没有开成。

指挥部里，他先命令烧毁文件，砸坏电台，然后几次举枪对准自己，都被参谋长拦了下来。参谋长以为拦住了，一转身，他趁身边人不注意，捡起地上的一颗手榴弹，拉响自尽，年仅42岁。

后来有人分析他的死因，认为和主义没有关系，就是不肯当俘虏。在他的观念里，被俘等于耻辱，比死还难受。这个念头，他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放下。

同一战中阵亡的，还有整编第九十师师长严明，他也是随刘戡出援的将领。

遗书里放不下一所学校，追悼会上传出一副对联

刘戡在战场之外还有另一面。

1935年，他在老家桃源捐钱创办天禄小学，自己兼任校长和校董。

1939年，他又创办天禄初级中学，把私人名下两百亩田地拿出来作办学基金，设立了“麟书奖学金”，麟书是他的字。这些事做了几年，学校一点点有了规模。

他自尽前给堂弟写了一封遗书，信里说天禄中学是自己的第二生命，要堂弟尽力维持，不要让学校中断，家里存的书全部送给学校。一个即将赴死的人，最后惦记的不是官职，不是家人，而是一所乡下中学。

战场这一边，消息也在传。3月2日，中共中央发来电报，祝贺瓦子街大捷。3月3日，西北野战军攻克宜川县城，守城的整编第二十四旅旅长张汉初被俘，战役结束。

这一仗，国民党军的一个军部、两个师部、五个旅，共2.9万多人被歼，整编第二十九军全军覆没，缴获武器装备很多。西北野战军伤亡5287人。

1949年4月21日，当地修建了瓦子街战役烈士陵园，纪念牺牲的这5287名指战员。

3月7日，毛泽东发表文章，评价这次胜利改变了西北的形势，还将影响中原的形势。事实也是这样：4月21日，国民党军放弃延安，25日撤出洛川。

蒋介石也不得不把裴昌会兵团和整编第三十八师调往西安，中原野战军的作战因此得到了策应。

蒋介石得知宜川的消息，大为震惊，感叹这是国民党军遭受的最大挫折，良将阵亡，全军覆没，让他悲痛得难以承受。

1948年4月，胡宗南在西安为刘戡、严明等人举行了追悼会。追悼会上，流传出一副对联，嵌入了刘戡、徐保、严明三人的名字：

刘戡戡内乱，内乱未平身先死；
徐保保宝鸡，宝鸡不保一命亡。
横批：纪律严明

这副对联的作者至今不知是谁。

徐保是整编第七十六师师长，1948年4月在宝鸡战役中被王震部击毙，也有说法是被俘后伤重身亡。三个人，两个月内先后倒下，都死在内战前线，没有一个死在抗日战场上。

“纪律严明”四个字放在横批的位置，讽刺的是这样一支军队：将领不敢违抗上级的错误命令，走到绝路只剩一颗手榴弹。

刘戡在抗日战场上坚持了八年，在内战里只撑了五天。他的悲剧不在个人能力，在他所属的那套体系：仗是听命令打的，不是听战场打的。

士兵不知道为什么打，将领又不敢按自己的判断打，装备再好也用不出来。西北野战军经过整军，上下明白为谁而战，两边的差距，就在这五公里的川道里见了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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